抚松县通往长白山的山路上黄沙漫天。
孙茂林骑着辆带挎斗的摩托车,几乎是一路狂奔。
等他跌跌撞撞冲进向阳坡大院时,整个人浑身都是黄泥灰。
院子里,陈放坐在石凳上,黑煞趴在门边,耳朵机警地贴着地面。
王长贵、韩老蔫、老徐会计三人正围在石桌旁抽着旱烟,神色凝重。
刘三汉下午刚把那两个临江探子押解送县城,村里的防务刚刚布置妥当。
“孙哥,喝口水慢慢说。”
陈放递过去一碗凉透的金银花薄荷水。
孙茂林端起粗瓷大碗一饮而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剧烈地喘着粗气。
“陈老弟……出大岔子了!”
孙茂林快步凑到石桌前,压低了嗓门。
“苏处长派人转达的消息。”
“刘建军被纪委双规了,可省城那边……有退下来的大首长出面保他!”
王长贵夹着烟袋的手猛地一抖,火星子落在老羊皮袄上烫出一个小洞。
“啥?救灾药都敢贪的王八蛋,还有人敢保?”
“王支书,那不是一般人。”
孙茂林擦着脑门的虚汗,神情紧张。
“那位老首长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省政府好几个副秘书长都是他的老部下。”
“现在纪委那边被打了招呼,案子卡在刘建军身上,深挖不下去了。”
“那……”老徐会计的声音微微发颤。
“要是给刘建军缓过这口气,咱们前进大队岂不是成了眼中钉?”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沉重得如同铅块一般。
秋风穿过防风林的树梢,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陈放抬起眼,看向孙茂林。
“苏处长原话是怎么说的?”
孙茂林咽了口唾沫。
“苏处长说,常规的汇报和材料已经压不住这股风了。”
“省纪委顶着天大的压力,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子!”
“前进大队是全省唯一的外贸定点基地,秋季必须拿出能震撼广交会的重磅货源!”
“只要咱们交出的成绩单足够硬,省委主要领导就会彻底下定决心,谁也别想护短!”
王长贵猛吸了一口旱烟,青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涌而出。
“成绩单……咱前进大队刚送去了一张黑瞎子皮,还有百年野山参,这还不够硬?”
“不够。”陈放语气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老参和熊皮只能证明咱们这里有货,但还不足以让省里下死力气为咱们扫清一切障碍。”
陈放站起身,目光投向长白山深处。
“别人想息事宁人,是因为觉得前进大队可有可无,死活不影响大局。”
“那咱们就得用无可替代的真东西,把自己的分量加到没人能忽视的地步。”
韩老蔫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
“陈小子,你说,咱接下来起啥货?”
“八月下旬,山里的老棒槌差不多下籽了,正是起参的最后好时候。”
“深山老林里,除了百年参,还有两样老物件是外头拿金子都难买的。”
陈放转过头,看向韩老蔫。
“韩大爷指的是……野生紫芝和二杠鹿茸?”
“正是!”韩老蔫点了点头。
“长白山里的紫灵芝,长在百年腐木阴崖上,赶山人一辈子都未必能碰到一株。”
“要是能收上一整盘品相完好的野生紫芝,在广交会上绝对能把港商和洋人的眼珠子看掉!”
“至于秋季的梅花鹿茸,深山野鹿跑得比风快,若是能起下来一对带血的特级二杠,那也是国宝级的玩意儿。”
老徐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开小本子。
“老参、紫芝、鹿茸……这可都是长白山的三大宝。”
王长贵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碗叮当响。
“干了!”
老支书咬着牙,眼底翻涌着狠劲。
“娘了个腿的,公社的孙大权想夺权。”
“临江的老拐子想要咱们的命,省城的老官僚还想和稀泥!”
“咱们泥腿子没有大后台,全凭一双手在大山里刨食。”
“陈放,大队所有的人力和家什全归你调配!”
“要枪给枪,要人给人,全村的公粮和前程,全压在这一把上了!”
孙茂林也郑重地表态。
“县土产站全力配合!”
“防潮木箱、防腐酒精、脱脂棉,我明天一早就用挎斗摩托送上山!”
陈放走到大院中央,目光从黑煞、追风、雷达等七条猎犬身上一一掠过。
狗群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原本松弛的身躯齐齐绷紧。
“人不用多,进深山老林采药,人多了反倒惊了野兽。”
陈放环顾一圈,声音低沉而有力。
“韩大爷带路,我和刘队长进中围老林。”
“咱们得拿出真本事,让省里那些犹豫的人看看,前进大队到底值不值得保。”
……
清晨五点刚过,长白山林子里的白雾浓得像泼了牛奶。
向阳坡大院的榆木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孙茂林踩着解放鞋,吃力地从挎斗摩托上搬下一只深褐色的方木箱。
“陈老弟,东西全在这儿了。”
孙茂林抹了把额头上的白毛汗,把木箱搁在石桌上。
“两瓶高浓度医用酒精,三包医用脱脂棉,里头垫的全是消过毒的软草纸。”
陈放伸手掀开箱盖,一股刺鼻的酒精药味立刻钻进鼻孔。
“孙哥,辛苦你大清早跑这一趟。”
陈放合上箱扣,顺手递过去一碗温热的高粱面菜团子汤。
“这有啥辛苦的。”
孙茂林就着碗边大口吸溜,哈出一团白汽。
西边的狗窝前,追风抖了抖灰青色的皮毛,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雷达耸动着湿润的黑鼻头,两只大耳朵转了半圈,冲着大院外头的林子轻轻甩着尾巴。
韩老蔫背着杆老洋炮,脚蹬一双绑紧了麻绳的靰鞡鞋,从薄雾里钻了出来。
刘三汉腰里横插着那杆双管猎枪,手里拎着一捆带铁钩的粗麻绳,紧跟在后头。
“陈小子,时辰差不多了。”
韩老蔫吐了口唾沫,指了指老林深处。
“山露水还没晒干,野兽这会儿正趴在窝里打盹,动静小。”
陈放从里屋取下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习惯性地按了按枪机。
七点六二毫米的钢芯弹压满了十发,枪身用一条旧帆布带斜挎在右肩。
后腰那把烤蓝发亮的五四式手枪顶在棉布衬里,剥皮小刀妥帖地扣在大腿外侧。
“刘队长,大队那边你安排好了?”
陈放一边系紧高腰皮靴的鞋带,一边低声询问。
刘三汉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大山带着十个基干民兵在村头守着呢。”
“只要临江那帮贼骨头敢露头,当场就给他撂倒在地窖里。”
“那行,咱们走吧。”
陈放直起身子,对着院角短促地吹了半声气音。
追风领头,踏雪和雷达紧随其后,黑煞像一堵黑墙压在队伍侧翼。
磐石、虎妞和幽灵则悄然散在后方,脚步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几乎没有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