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雾云市政府办公大楼市长办公室中。
黄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但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夏林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表情有些微妙。
他看了黄政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政哥,陈队长发来消息。”
夏林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黄政回过神,接过卫星电话。
屏幕上是一行简短的文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那片湖面——
<“狼王,夏铁带领一队人进入了丛林,他向我获取了安德烈等人的移动位置,请指示。”>
黄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笔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但他没有去捡。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飞快地分析着每一个可能性。
夏铁带人进了丛林。
夏铁向雪狼获取了安德烈的位置信息。
夏铁没有向他汇报。
这三个事实加在一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夏铁在执行某个秘密任务,而这个任务,杜珑不想让他知道。
黄政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动,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喇叭声。
夏林站在一旁,看着黄政的表情,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跟了黄政这么多年,太了解政哥的脾气了——黄政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但骨子里是个极有主见的人。
他不怕别人反对他,也不怕别人质疑他,但他最不能接受的,是身边的人瞒着他做事。
尤其是夏铁。
夏铁跟了他这么多年,从石泉门乡到雾云,多年的兄弟,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连夏铁都开始瞒着他做事,那说明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黄政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黄政深吸一口,习惯性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暮色的光线中袅袅升起,像一捆灰色的丝线,在空中扭曲、盘旋、最终消散。
他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城市。
雾云的傍晚很美。
但黄政的眼里已经看不到这些美景。
他此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杜珑到底想干什么?
夏林静静地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黄政。黄政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需要时间做出判断。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黄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林子,你怎么看?”
夏林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说:
“政哥,你要相信铁子。他没有汇报,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黄政的反应,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
“我猜测,这应该是珑姐姐的安排。珑姐姐不想让你插手这件事,因为……”
夏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黄政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因为什么?说。”
夏林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
“因为你代表正义。
你是市长,是体制内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珑姐姐不想让你为难。”
黄政没有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夏林说得有道理。
杜珑做事,从来不是随心所欲的。她每一步都有深意,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
她不让黄政知道这件事,不是不信任他,恰恰是因为太信任他、太为他着想,才不想让他卷入那些不能在阳光下解决的事情。
黄政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看着夏林,目光锐利而深邃:
“我不是说这个。我肯定相信你兄弟俩。
我是问你——你珑姐姐的目的是什么?还有,铁子带的人,从哪来的?”
夏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回答不了这两个问题。
杜珑的目的是什么?
夏铁带的人从哪来的?
他不知道。
夏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老实交代:
“政哥,这个……不好说。要不,回去问问珑姐姐?”
黄政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夏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行,那你去问。”
夏林的表情僵了一下,连忙摆手:“我……我不敢。”
他说的是实话。
杜珑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笑呵呵的,对谁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
这丫头的脾气上来,比杜家老爷子还难对付。
你去问她不想说的事,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黄政看着夏林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敢也不能问。她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一回瞎子。”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果断和决绝:
“你告诉陈乐,配合铁子的行动。雪狼盯住上官文,先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铁子他们暴露。
铁子需要什么信息,就给他什么信息。”
夏林腰杆一挺,声音干脆利落:“是,政哥!”
他转身走到一边,拿起卫星电话,开始给陈乐回消息。
黄政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那份还没签批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动作很稳,字迹很工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他信任夏铁,也信任杜珑。但这件事,牵扯太大了。
蛇印、一千亿美金、上官家、孤岛博士、安德烈……每一个关键词背后,都藏着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被卷进去,就很难脱身。
他不想让杜珑涉险。
但杜珑的性格,他太了解了——这个智勇双全的小姨子决定了的事,千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如《论语》所言:“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杜珑的志,谁也夺不走。
黄政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十分钟七点。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好,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夏林刚发完消息,把卫星电话装进口袋,跟了上来。
黄政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巫郎郎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在整理明天需要用到的材料。
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翻看一下旁边的笔记本,然后继续打字。
听到脚步声,巫郎郎抬起头,看到黄政走出来,连忙站起来,把文件收拢,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巫郎郎问:“老板,忙完了?”
黄政点了点头,走到秘书位旁,看了巫郎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体恤:
“郎郎,以后到时间就下班,不用等我。多去陪陪何芸。”
巫郎郎连忙摇头,态度很坚决:“老板,那不行。反正你不走,我也不走。”
夏林站在黄政身后,听到巫郎郎这话,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无声地朝他比了个口型:“好样的。”
黄政回头看了夏林一眼,夏林立刻把手放下来,表情恢复了一本正经。
黄政又转过头,看着巫郎郎,语气温和但态度认真:
“我跟林子都是一个人,早回去也没什么事。
你不同,女朋友要多陪陪。
何芸那丫头跟着琳姐东奔西跑的,也不容易,你要多体谅她。”
巫郎郎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
“何芸比我还忙。李书记有时候回到家都十点了,她也是秘书,更不可能早走。”
黄政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李琳的工作节奏——那是个工作狂,做起事来不要命,跟着她的人自然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黄政拍了拍巫郎郎的肩膀,转身朝电梯走去:
“行吧,你早点回去休息,不用送我了。”
巫郎郎连忙跟出来:“好的,我去李书记家接她。今天财哥在家,说要做饭给我们吃。”
黄政笑了笑,走进电梯。
夏林跟在后面,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巫郎郎的身影在门缝里渐渐消失。
丛林方向已乌云密布。
暴风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