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拿起那把改良手弩,看了看。弩身比之前的更短,弩臂用柘木和钢片复合而成,比之前的更轻,握在手里也更舒服。他试着拉了一下弦,很顺畅。
“不错。”文安点了点头,“比之前的更好。”
王铁柱听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属下琢磨了好久,才琢磨出这个法子。还有这个,”他拿起那只铜壶,“这是属下闲着没事的时候琢磨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是觉得好看。监丞您看看。”
文安接过铜壶,翻来覆去看了看。壶身圆润,壶嘴弯弯的,像一只鸟。做工精细,打磨得很光滑。他想了想,问:“能倒水吗?”
王铁柱连忙说:“能!”他拿起铜壶,往旁边的杯子里倒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很顺畅,没有一丝阻滞。文安看着那水流,心里忽然一动。这壶的壶嘴做得这么好,像是……
“王署令,”文安说,“这壶,还能做吗?”
王铁柱连忙点头:“能!监丞要多少,属下就做多少。”
文安点了点头,没有说用处。他把铜壶放回工作台上,又拿起另一件东西看了看。是两把工具刀的模型,造型奇特,他看了几眼便放下了。
文安又问了问算盘作的情况,王铁柱大致说了一下。两人又聊了一下算盘作那边的事情,库存确实积压了,王铁柱便让人暂时停了下来。
文安听完,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匠思署。
回到公廨,李林把算盘作这个月的账册拿过来,摆在案头。文安翻了几页,笔迹工整,账目清晰,各个环节都清清楚楚。记账的方式正是他弄出来的复式记账法,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李林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匠思署那边也出了不少好东西,算盘作的账目也清楚。一切都在正轨上。文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心情放松了不少。
午时下值后,文安没急着回家。他沿着将作监的宫道往施工现场走。那几处需要修缮的宫室离大安宫不远,是三间年久失修的偏殿。
工部的人已经搭好了架子,将作监和工部的匠人们正忙上忙下地拆卸破损的瓦片。文安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又绕到偏殿外头,在一处廊下蹲下。
廊柱的基座有几道裂痕,雨水浸进去,青苔都长出来了。他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大概估了估深浅,心里有了数。
这时,一阵喧哗从远处传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文安皱了皱眉,站起身,循着声音走过去。
拐过一道弯,看见一群人围在工地旁的空地上。匠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围成一圈,交头接耳,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探着脑袋往里看。文安走近几步,扬声问:“出什么事了?”
有人回头看见是他,连忙让开。人群散开一道缝,文安这才看见里头的情形。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工匠坐在地上,靠着墙根,双手抱着左脚,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但那姿态看着就不太对劲。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匠人,满脸焦急,想扶他起来又不敢动。
文安穿过人群蹲下身,看了一眼老工匠抱着的脚踝。脚踝已经肿了一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像只发面馒头。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老工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怎么弄的?”文安抬头看那个年轻匠人。
年轻匠人咽了口唾沫,道:“回监丞,他搬一根柱子的时候脚下打滑,崴了一下。小的一时没扶住,让他摔了。”
文安点头,站起身,对围着的众人摆了摆手:“都散了吧,别围在这儿。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事我处理。”
众人听了,纷纷退开。有人还回头看了几眼,但没有人多留。文安蹲回老工匠面前,又看了看他的脚踝。
“老人家,您这脚踝肿了,得赶紧处理。我让人去请太医,您先歇着。”
老工匠抬起头,看了文安一眼。他头发灰白,胡须也灰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清澈。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麻袍,袖口磨得发白,颜色褪得斑斑驳驳,好些地方都洗得发薄了,透出底下干瘦的手臂。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污迹。
更让文安意外的是,即便坐在地上,这人的腰板也没塌,脊背依旧挺着,像是骨子里刻着什么习惯。
他的脸色算不上多好,但眼神很平静,既没有寻常匠人那样慌张,也没有半点畏缩怯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文安。
文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将“眼熟”的念头暂且搁下,又说了一遍:“老人家,我让人去请太医来。”
老工匠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不用了。不过是崴了一下,不碍事。”
他动了动脚踝,又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文安看着他,又说:“那也得处理一下。不然肿得更厉害,回头走路都成问题。”
老工匠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却不叫人觉得冷。
“你这年轻人,倒是心善。”他说。
文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道:“在下文安,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工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文安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脸记在心里。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老朽姓李,名字不提也罢,你叫我李老丈就好。”
文安拱手道:“李老丈。既然你不想请太医,不如由在下送您回去,好好休息。”他顿了顿,又道,“正好在下也要出去,顺路。”
老工匠看了文安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了。”
文安上前,扶住老工匠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慢慢搀起来。老工匠的体重很轻,搭在文安胳膊上,像一段枯枝。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脚没法使力,身体不自觉地往文安那边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