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接着道:“这个世上,有了您,不知道少了多少生离死别。万家生佛,说的就是您。而不是被人供奉的那些泥塑石雕。涂抹多少金粉,也不会理会凡人的苦难一分。”
孙思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少给老道吹捧。”
他把那把产钳,放在石桌上。
“这产钳,老道确定有用,且有大用。你算是又做了件好事。”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伸出手,拍了一下文安的头。
他拍得不重,可那语气,是怒其不争。
“你说的那本不知名古籍,绝对是上古典籍。就这么被你弄丢了,实在可恨。要是能让老道一睹真容,就算让老道立刻羽化,老道也愿意。”
文安摸了摸不算痛的头,只能苦笑。
古人对典籍,对传承的看重,不是他能理解的。
他道:“孙神医,您老放心。小子保证,尽量回忆那本古籍上记载的内容。一旦有所获,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求您,别敲小子的头了。要是敲坏了,想不起那些东西,您可别怪我。”
孙思邈听了这话,手指了指文安,接着又是一声轻哼。
他又举起手掌,像是要再拍文安的头。
手掌升到半空,到底没拍下去。
文安见状,嘿嘿直笑。
孙思邈瞪了他一眼,收回手,在石凳上坐下。
文安也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日头从树叶间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影。
有了孙思邈对产钳的肯定,文安心里,也放心了不少。
他想了想,道:“孙神医,有了您的肯定,那小子就让人,按照这把产钳的形制,多打造一些出来。”
孙思邈抬起头:“哦?”
文安道:“分赠给各处医馆药肆。也算小子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一下,又道:“还请您老,为此物赐个名,以便更好流传。”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能叫‘神医钳’,相信很容易就会被人接受。”
孙思邈没好气道:“老道可不会贪他人之功。”
他看了文安一眼,道:“叫什么‘神医钳’。以老道看,叫‘文安钳’,或者‘文侯钳’,来得更贴切。”
文安愣了一下。
孙思邈道:“这东西,是你想出来的。老道不过是看了看,说了两句。这功劳,是你的。叫‘文侯钳’,名正言顺。”
他顿了一下,又道:“等老道在牲畜上试过后,再写一份使用条陈。到时候,每把‘文侯钳’,都配一份。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文安听到孙思邈已经确定,这产钳就叫“文侯钳”,只能抱衣苦笑。
他道:“这……不太好吧?”
孙思邈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好?这东西,是你想的。不叫文侯钳,叫什么?叫老道钳?老道可不要这名声。”
文安只好道:“那就……依您。”
孙思邈点了点头。他听到孙思邈要试验过后,写下使用条陈,自是没有异议。这老头,做事向来严谨。
文安道:“如此最好。那就麻烦您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对了,之前看您,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是去做什么了吗?有什么小子可以代劳的?”
孙思邈听了这话,终于露出了笑容。
“还是之前你小子说的。”他道,“近亲成亲,会导致出生的婴孩残障。此事,老道要亲自确定。”
文安愣了一下。
孙思邈道:“老道这些时日,便到坊间乡下,到处走走,看看。”
他顿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容,消失了。
“以这数日探访的结果来看,你小子说的,应该是真的了。”
文安看着他。
孙思邈道:“表亲中,无论是姑表、舅表,还是姨表亲,成亲后,生下的孩子,带有先天之疾的,比正常成亲的,高了八成还多。”
他摇了摇头。
“老道走了几个村子。看着那些,或痴傻,或残疾,或畸形的孩童,老道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
“这些孩子,生下来,就是错的。可他们有什么错?是他们的爹娘,表亲成亲,害了他们。”
他顿了一下,又道:“老道记得,有一家,姑表成亲。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痴傻,一个是个哑巴。那对夫妻,今年都才三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们抱着那三个孩子,坐在门槛上,不说话。老道看了,心里堵得慌。”
“还有一家,舅表成亲。生了个孩子,生下来,腿就是弯的。那孩子,今年五岁了,还不会走路。”
“还有一家,姨表成亲。生了个孩子,脸上一块红记,从眼角到下巴。那孩子,见了人就躲。”
文安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生物学。近亲结婚,之所以会生出有问题的孩子,是因为血缘近的人,身上携带的隐性致病基因,容易凑到一起。非近亲结婚,两个人的致病基因,重合的概率低。近亲结婚,重合的概率,就高了。
这个道理,在这个时代,没人懂。
可孙思邈,用脚走出来了。他走了十几个村子,看了三百多户人家,用观察,得出了跟后世生物学一样的结论。
文安心里,对这老头,又多了几分佩服。
孙思邈道:“老道有心想改变这种情况。但也知道,移风易俗,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更多的,还要借助朝廷,借助陛下,方可成事。”
文安听了,点了点头。
“您说得不错。”他道,“要改变表亲之间,亲上加亲的观念,确实非易事。也绝非一时的事。”
说到这里,文安心中叹了口气。
他暗自想,别说这个时代了,就算是文明高度发展的后世,表亲之间结婚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可见这种观念,有多根深蒂固。
他前世,在一些偏远地区,还听说过表亲结婚的事。那些人,觉得亲上加亲,是好事。他们不知道,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容易出问题。
这种观念,几千年了,不是一两代人,就能改过来的。
可孙思邈,要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