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两侧的文武官员,乃至正首君位上的晋侯姬仇,脸上皆是闪过一抹异色。
这个自我介绍......
怎么让人有些不太能够理解呢?
类似于魏人张仪、齐人邹衍、卫人商鞅之类,这种某国人和姓名的自称组合。
一般来说,都是普通国人、布衣、游士、庶民的自称格式,宗室不能用。
李枕这种诸侯国公室贵族之人的自称,就算没有官爵,一般也都是点名桐安公室的身份。
普通宗室成员,自称应该是桐安公族李枕,拜见晋侯。
李枕用庶民自称,正常来说,李枕应该是个庶民。
可李枕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间了,还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
无论是以桐安长辈的身份进入镐京,还是帮洛国夺回权利。
亦或是李枕在犬戎攻入镐京之后在战场上的表现。
都足以让时刻关注着镐京局势的诸侯们,注意到李枕了。
晋侯自然也让人了解过李枕的,知道李枕自从进入镐京之后,在镐京李氏的地位。
从那些关于李枕的情报来看,李枕绝对不会是什么庶民。
甚至,李枕哪怕是在桐安,地位应该也不低。
这么一个人,用庶民自称,实在是让他们这些人有些不太能理解。
短暂的愣神过后,晋侯姬仇笑着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听闻李子虽年岁不大,却在桐安公族之中,辈分极高。”
“便是连镐京李氏的当代宗主李简,都得称呼李子一声远祖。”
“恕寡人孤陋寡闻。”
“在李子于数月前,忽然出现在镐京之前——”
“寡人却从未听说过,桐安公族之中,还有李子这般的年轻俊杰。”
李枕直起身来,目光迎上姬仇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从容的弧度。
晋侯会问出这种问题,并没有让李枕感到意外。
桐安作为当世第一强国,公族之中有哪些身份地位极高的宗室成员。
这些诸侯国的国君,自然多少也是了解一些的。
李枕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袍,笑着说道:
“桐安李氏立族两百余载,枝繁叶茂,旁支无数,族中子弟不知凡几。”
“有人居庙堂之高,有人处江湖之远。”
“有人执掌学宫教化天下,有人隐于山林着书立说。”
“枕不过是族中一个闲散之人,既无官爵,亦无封邑。”
“平日里不过读几卷闲书,写几行散字,不问世事,不涉朝堂。”
“桐安公族之中,如枕这般的人不在少数。”
“君上未曾听闻,也是寻常。”
姬仇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列国公族之中,确不乏淡泊名利、不慕荣禄的闲云野鹤之士。”
“便是我晋国,唐叔虞一脉流传至今,宗室旁支之中,亦多有不乐仕进、远避朝堂之人。”
“或纵情山水,或埋首经卷,终其一生,不求闻达于诸侯。”
“此等风骨,寡人素来敬重。”
姬仇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然,天下文脉,尽出桐安。”
“桐安学宫,诸夏学府之宗。”
“年年有列国士子负笈远赴桐安,岁岁有天下名士登坛开讲。”
“桐安公族,生于是,长于是,浸淫于文风鼎盛之中,耳濡目染,自幼便受诗书礼乐之教。”
“便是那些自号闲散、不问世事之人——”
“往往也能以文章、德行或奇策名扬四海,引得天下文士心向往之。”
“如桐安李氏前代涧丘先生,半生居山,足不及城,一曲《谷溪》便令天下士子争相传抄。”
“又如桐安学宫的水滨先生,三十年不履朝堂,一部《礼训》足令列国大夫奉为圭臬。”
“此二人,皆是如李子这般闲散之人,不问仕途。”
“可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说到此处,姬仇抬眼看向李枕,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李子入镐京不过数日,便以桐安长辈的身份,在镐京李氏站稳了脚跟。”
“洛国之乱,李子仅凭数百李邑族兵,便力挽狂澜,助洛侯夺回权柄。”
“犬戎入寇之际,李子单骑冲阵,从骊山一路杀到渭水,所向披靡。”
“寡人有些好奇,以李子之才,以李子这般尊贵的身份。”
“何以数月之前,方才名见于世。”
“在此之前的那些年里——”
“李子究竟是怎么过的。”
“是如何做到于桐安公族之中,默默无闻的。”
姬仇的目光之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似乎他真的只是好奇,像李枕这种身份地位极高,又如此有能力的人。
是怎么做到,几乎跟凭空出现一般,以前从未有人听说过的。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两侧的文臣武将,同样是将好奇的目光,落到了李枕的身上。
如果是一个偏远小国的公族之人,出了一个像李枕这样的人,默默无闻也就罢了。
可桐安不仅是当世第一强国,还是桐安学宫所在的地方。
别说是桐安公族之中的人才了,就是桐安学宫之中的那些来自各国的学子。
也几乎是列国都在密切关注的对象。
李枕这种在公族之中,地位高到能够拥有连宗子都未必有资格拥有的,四狐九尾玉佩,还是白玉的。
又这么有能力的人,以前竟然从未听说过。
这实在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好奇。
好奇李枕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李枕闻言,嘴角的笑意不减,拱手道:“晋侯过誉了。”
“枕在族中不过是辈分有些虚高罢了,谈不上身份尊贵。”
“桐安乃天下文脉之宗,人才辈出,以往也没有枕展现才能的机会。”
“至于枕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
“兴致来时背上行囊出门游历,以布衣之身,寄情山水。”
“或泛舟于桐江之上,观云卷云舒。”
“或策杖于九嶷之间,听风吟鸟鸣。”
“春则踏青于郊野,赏桃李之芳菲。”
“夏则避暑于林泉,品荷风之清凉。”
“秋则登高于山巅,揽霜月之皎洁。”
“冬则围炉于陋室,温浊酒之醇厚。”
“族中长辈也常叹我蹉跎光阴,后生辈中也多有不知我名者。”
“晋侯未曾听闻——”
他微微一笑,摊了摊手:
“再正常不过。”
“一个终日游山玩水、无所事事之人,若也能名动列国——”
“那才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