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怀中她娇媚的脸庞，眼底的阴鸷渐渐散去几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笑着摇了摇头：
“有时候我在想——”
“如果当初他真的帮了我，我还能不能容得下他。”
“毕竟他能帮我，也能帮别人。”
“比如——扶淇乡大夫李淑一脉。”
“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比我这个已经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后世子孙，要亲近的多。”
晏姬轻轻将脸贴上他胸口，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轻声安抚：
“或许他是桐安的开国之君没错。”
“可桐安却不是他一个人的桐安。”
“我不知道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人，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可我知道，三百年前，他的正室夫人是妲己。”
“桐安能有今日之基业，靠的是妲己夫人这一脉的子孙，历代先君，栉风沐雨、筚路蓝缕，方才有了今日桐安的这份淮上基业。”
“君上承继的，是妲己夫人这一脉的宗祧，奉的是李氏正统的香火。”
“妲己夫人一脉的子孙，才是桐安的正统。”
她顿了顿，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平李修衣襟上的褶皱：
“那李淑虽是他的儿子，可李淑的生母却是褒夫人。”
“哪怕那褒夫人是他如今的正妻，撑死了也只能算是续弦。”
“宗法之上，嫡庶有别，支脉分明。”
“便是他有心想要扶持那李淑，系出妲己夫人一脉的那些宗室族老们，也不可能会答应。”
“还有桐安各地那些同是系出妲己夫人一脉的李氏分支，也不会答应。”
“哪怕他真是三百年的那个‘文圣’李枕，如今的桐安侯之位，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了的。”
“所以君上，你完全可以不用理会他的要求。”
晏姬的这番话，其实也没错。
李枕是桐安的开国之君没错，可桐安能够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妲己一脉的历代先君功不可没。
如今的桐安，宗室族老，以及那些桐安各地的李氏分支贵族。
哪怕不全都是出自妲己一脉，也基本都是当初与妲己同一个时代的那些侍妾们的后人。
这个时代的贵族，可都是拥有私兵的实权贵族。
李枕想要让李淑做桐安侯，哪怕李枕是开国之君，那些人基本上都不太可能会同意。
李枕是他们的先祖没错，李淑却不是。
人家这一脉打下来的天下，怎么可能会仅凭你开国之君的一句话，就传给另一个跟他们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外人’。
李修听完，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看似娇媚的美人，眼底的最后一丝阴霾，终于缓缓散去。
“你这小妖精......看得倒是通透。”
李修伸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不过我之所以满足他的要求，倒也不是担心他帮李淑夺了我的君位。”
“你别看那老东西如今已经黄土埋到了脖子，可我听君父说——”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如今这个时代，是因为他早已成了天上的仙神。”
“只是因为数十年前，洛国那一支那不成器的后代，差点被一个权臣夺了君位。”
“他这才下凡，以凡人之躯，重活一世。”
晏姬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仙神？”
“下凡？”
她张了张嘴。
李修的这番话，显然再次超出了她的认知。
李修看着她这副呆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所以啊——”
李修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无奈：
“寡人满足他的要求，不是怕他帮李淑夺了寡人的君位。”
“寡人是怕百年之后，到了九泉之下，还要被那个老不死的揪出来，清算刁难寡人。”
晏姬伏在他怀中，恍惚了好一阵，显然还在消化这番话。
仙神下凡。
这个世上，真的有仙神？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轻轻跳动。
过了许久，晏姬才缓缓抬起头来，眸中已恢复了清明，却带着几分深思：
“君上......妾忽然想到一件事。”
“说。”
“既然那个老......文圣，是仙神。”
“他能下凡一次，日后李氏后世子孙若再逢危难，他必然还会再下凡相救。”
“可他每次出现，都需化名隐姓，无法用原来的名字。”
“毕竟天下皆知‘文圣李枕之名，后世子孙取名也需避讳他的名讳。”
“他总不能每次下凡，都换个名字吧。”
李修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那个老不死的自己的事情。”
“他爱叫什么叫什么，寡人也懒得管。”
晏姬却没有跟着笑，而是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微微闪了闪：
“妾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替他解决这个麻烦。”
李修一听，来了几分兴趣：
“哦？”
“说说看。”
她微微仰起头，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媚意：
“君上可以在宗伯之上，特设一虚职尊位。”
“居华清宫，不掌实权，不预政事，专司宗庙祭祀、文脉传承之事。”
“这个官职的名字，就以‘文圣’的名讳来命名，就叫——李枕。”
“宗庙公开宣告：”
“李枕之位，主咨公族宗祧。”
“居是华清宫者，世以李枕为称，不更其号，不入官秩，庙祭位在宗伯之上。”
“自此，‘李枕’不再只是私名，同时还是此位的世称。”
“居华清宫、承此礼法之位者，皆可被世人唤作李枕。”
李修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端着酒爵的手停在半空。
晏姬继续说道，声音不急不缓：
“此职不设实权，不辖臣属，不管军政。”
“其职只在宗庙，替桐安李氏守文圣之香火，承先祖之祭祀。”
“凡任此职者，以‘李枕’为尊号。”
“受此职者，便是李枕。”
“如此一来——”
她顿了顿，眸中水光流转：
“‘李枕’之名，便成了这一尊位代代相传的尊号。”
“不再只是私名。”
“日后他若再次下凡，出现在世间，便可光明正大地以‘李枕’之名示人。”
“天下人只会以为，这是桐安宗庙世代相传的那个官号。”
“不会有避讳之扰，不会有名号之困。”
“他想叫李枕，便叫李枕。”
“每一次下凡，都是李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