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境内,烽烟蔽日。
沈、江、息、柏、房、道、陈七国之师,自西、东、南三面压境。
蔡军节节败退,城邑接连陷落。
都城蔡邑,已然危在旦夕。
蔡侯姬献舞惶急如焚,数次遣使向桐安告急。
求援的国书,一封接一封,送往桐安。
祈求桐安侯李修主持公道,止戈息兵。
李修却始终称病不朝,只命人将蔡国使臣安置在馆舍中。
既不接见,也不回绝。
朝中重臣数次求见,同样被挡在宫门之外。
李修皆以“风疾骤发,不能视事”为由,闭门不出,一概不见。
太宰李原府中。
司徒涂南、司空淮江、小宗伯李谨、司马黄旬等重臣齐聚一堂,面色难看。
司徒涂南脸色铁青,率先开口:
“蔡国使臣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三日,君上缺连面都不露。”
“他明摆着是想要坐视蔡国灭亡。”
司空淮江接言,眉峰紧锁:“此番七国伐蔡,虽起于沈、蔡边境之争。”
“然天下列国,谁人不知,实乃咱们这位桐安侯在背后受意默许。”
小宗伯李谨脸色黑如锅底:“若只是惩戒一下蔡国、迫其谢罪,借蔡国来立他的君威,倒也罢了。”
“可若真放任他借七国之手灭了蔡国——”
“天下列国皆会认为我桐安有吞并小国、称霸中原之心。”
“届时,列国必然人人自危。”
“我桐安的兴盛,皆是立于通往列国的商路之上。”
“商路一断,不出十年,国力必衰。”
“我们不能由着他如此乱来,让我桐安数百年经营,毁于一旦。”
司马黄旬霍然起身:“樊邑距蔡境不过百里,樊邑大夫杞林麾下有甲士三千,皆精锐之师。”
“若即刻发兵,星夜驰援,必可阻七国之兵,救蔡于将亡。”
“不如就让杞林领兵前往,以‘调停争端’为名,制止七国继续进兵。”
“只要我桐安的大军一到,七国必然不敢再攻蔡都。”
其余几位卿大夫也纷纷附和,堂中一时议论纷纷。
“司马说的不错!”
“事不宜迟,救蔡如救火!”
“还请太宰速速决断。”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正堂之中,群情汹汹,皆请发兵。
坐在主位的太宰李原,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待众声稍歇,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寒潭深水,扫过满座:
“我做决断?”
“你们想要让我做什么决断啊。”
李原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堂安静下来:
“没有君命。”
“私调甲士,擅开边衅。”
“尔等——欲行篡逆之事乎?”
满堂骤寂。
众人脸色忽明忽暗,堂中鸦雀无声。
李谨脸色变了变:“难道就任由着君上乱来?”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桐安数百年的基业,毁于此等昏君之手?”
司马黄旬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铜爵叮当作响:
“当今君上,本就是弑兄篡位,得位不正。”
“即位以来,心性阴狠,嗜谋好权,全然无守礼安民之君度。”
“如今更是暗纵列国伐蔡,构祸淮水,陷桐安于天下非议之地,置祖宗基业于危墙之下。”
“如此君主,私欲凌驾国本,权谋祸乱邦局,何以君临万民、震慑诸侯。”
他抬眸直视座上太宰,语气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君上执意逆天而行、自毁基业。”
“我等身为宗室重臣、世卿辅弼,食君之禄、承国之托,岂能坐视家国倾覆。”
“君无道,则臣可另辅明主。”
“主失德,则宗可重立正统。”
“大不了,我等便拨乱反正,废此乱君,另择宗室贤良承位,又有何妨!”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却无一人出声驳斥,反倒戳中了在场所有世卿的心底积怨。
短暂的沉寂后,小宗伯李谨率先拱手附和,面色肃穆,言辞恳切而凌厉:
“司马所言不错!”
“我桐安立国数百年,凭礼法固根基,凭商贸养民生。”
“从未有哪一代君主,如今日这般。”
“为固一己君权,不惜引列国兵祸、断天下商路、置举国安危于不顾。”
“得位不正,尚可恕,祸国乱基,绝不可容!”
“我等世卿宗室,世代拱卫公室,守的是桐安社稷,非国君一人之私权。”
“先祖文圣公曾言:社稷为重,君为轻。”
“若李修只顾私欲、败坏国本,便不配居大位、掌国祚!”
司空淮江亦重重点头,面色沉冷,出声附议:
“没错。”
“昔日我等隐忍,念其新君初立,根基未稳,愿容其修身勤政、匡正自身。”
“可李修继位至今,无半分仁政,唯擅权谋算计。”
“外引诸侯兵戈,内压宗室朝臣,步步为营,只为集权一己。”
“今日能借七国之力乱蔡境,明日便能借列国之势削世卿。”
“长此以往,宗室凋零、世族覆灭,桐安数百年世卿共治之制,必将毁于其手!”
司徒涂南面色铁青,缓缓开口:
“治国者,当安民、守礼、固盟、通商。”
“今君上反其道而行之,弃礼法、启争端、危邦国、扰民生。”
“已是失君道、失民心、失天下诸侯之信。”
“与其坐待国弊家亡,沦为列国笑柄。”
“不如聚合宗室世卿之力,行废立之事,拨乱反正,重固桐安基业!”
一时间,满堂重臣尽皆附和,群情激奋。
“请太宰决断!”
“废无道,立贤君,安社稷,保世族!”
此起彼伏的恳请之声,响彻整座正堂。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端坐主位、始终沉默的太宰李原身上。
静待他一言定乾坤。
李原面色沉静如水,眼底无半分波澜。
既不附和众人的言论,也不出言驳斥。
他静静的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木案。
漫长的死寂缓缓笼罩正堂,方才汹涌的群情,也被这无声的压迫感渐渐压平。
不知过了多久,李原才缓缓抬眸,苍老平缓的嗓音,淡淡破开满堂沉寂:
“明日。”
“我会与宗伯、学宫祭酒,同往华清宫一趟。”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正堂骤然一静。
下一瞬,司徒、司空、司马等人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动,胸中积压的忧愤终于散去。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桐安顶层宗室世卿,自然知道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宗伯李默,年逾八十,是如今李氏宗室辈分最高的长辈。
年迈致仕,早已不问朝堂庶务,常年居于宗祠,只掌宗族礼法、宗室正统,是桐安宗室明面上的定海神针。
涉及公室废立、正统更迭,自然不可能绕过这位老牌宗伯。
桐安学宫祭酒李赋,年过六旬,一生深耕文脉,执掌桐安文道礼法,从不掺和朝堂派系之争、政务纠葛。
看似无权无势,却掌天下士林舆论、礼法道义,一言可定君主贤愚、可断朝纲是非。
这二人,一个掌宗室正统,一个掌礼法道义。
至于华清宫中的那位。
寻常宗室朝臣,更是连听闻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少数宗室长辈,才知晓其真实身份。
李原此言,已然再明白不过。
他没有当众应允废立,却已然默认了众人所言。
废黜新君,另立贤主,不是在场的这几个人商议一下就能成事的。
李原的威望的确很高,但还没有高到让所有宗室都听他的地步。
如果只是他们这些人就擅自废立新君,绝对会引起很大的乱子。
毕竟在这个宗族制的时代,贵族的手里都是有私兵的,更别说各地那些做邑大夫的宗室贵族了。
不过要是有了宗室首肯、礼法背书、百官之首的太宰的同意。
三者合一,方能名正言顺、无可辩驳。
李原此举,便是要集齐宗室、文道、文脉最高三层力量,叩请华清宫那位至尊点头。
只要那位点头默许,李修这弑兄篡位、祸乱邦国的新君,便再无立足之地。
另立新君,不过是朝堂一纸诏令、宗室一场公议的事情。
李修手里能够动用的武装力量,也就只有一万旅贲卫。
而且旅贲卫中的那些甲士,大多都是宗室子弟和进去镀金的贵族子弟。
李修真要是打算动用武装力量殊死一搏的话。
哪怕那一万旅贲卫铁了心的跟着他。
等待他的也会是分散在各地的十余万桐安正规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