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林憨厚地笑了笑。
“国哥、海哥,二贵,快进屋,外面凉!”
钱贵拍了拍铁林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跟着进了店里。
铁林的媳妇穿一身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围裙,从小马扎上站起,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国哥,海哥、二贵,来了啊,快坐!”
铁林朝媳妇一摆手,“媳妇,快去倒点水!”
“嫂子,快别麻烦了!我大哥正好来市里,过来看看大林!”钱贵伸手拦了一下,铁林媳妇笑了笑,“没事,你们坐着。”
“这店里地方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铁林见三人都还站着,赶忙把三个红色的塑料椅子往前拿了拿,递到陈建国几人近前。
“大林,别忙了!”陈建国站在那儿,仔细打量着这个不足30平米的小店。
三排木制货架,分了上中下三层,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各种型号的钉子、螺丝垫片、塑料水桶、胶皮手套、粗细不一的电线.....
一样一样用纸壳箱装好,杂而不乱,还算整齐。
中间两条狭小的过道,将将能走过去一个人。
“大林,你这店开多少年了?”陈建国开口问道。
铁林笑了笑,“从平安矿来辽河,就开了这个小店!当时钱不够,还是国哥你给拿的3000块钱。”
“现在生意咋样?”
“对付活呗,饿不死,也富不着。”
铁林话音刚落,他媳妇端着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放着三个搪瓷缸,走了过来:“国哥、海哥,二贵,来,喝点水。”
“好!”
“谢谢,嫂子!”
.....
铁林从媳妇手里接过搪瓷盘子,正准备往塑料凳上放的时候,只见他手明显抖了一下,眉头皱成疙瘩。
“大林,咋滴了?没事吧!”钱贵察觉到他的异样,开口问道。
铁林摆了摆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九十年代最常见的塑料联装去痛片,用大拇指用力一按,两片去痛片落入手里。
他一扬手,将两片去痛片扔进嘴里,嘎嘣咯嘣的嚼着,就像感觉不到苦一样。
“大林,赶紧喝点水!”
陈建国赶忙把搪瓷杯递到他跟前,铁林接过搪瓷杯,轻抿了一小口,一仰脖,将嘴里的药咽进肚子里。
紧接着,他又喝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咽了进去。
“大林,二贵不给你拿钱了吗?你咋就不去医院呢?不够你说话!”陈建国盯着他那蜡黄的脸,原本坚硬的内心,此刻也软了下来。
“住啥院,我这病住院纯是糟蹋钱。”
铁林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满是无奈,“大夫都说了,我这病,能活到年底就算命大了!与其躺在医院里花钱遭罪,不如在家消停待着。”
这话一出,他媳妇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手捂着嘴,哽咽着哭出声来。
看着眼前的场景,陈建国的心也不好受,他赶忙把头转过去,用手擦了擦眼睛。
周振海和钱贵也好不到哪去,低着头,轻叹一声。
“哭什么哭,等我死的时候再哭也来得及!”铁林瞪了他媳妇一眼,“赶紧去后屋看看,孩子睡没睡呢?我和国哥他们唠会嗑!”
铁林媳妇犹豫了一下,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朝陈建国他们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朝着后面住人的屋子走去。
房门一关,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仿佛与外界隔绝了。
四个大男人,一个个面露悲色,眼眶通红。
“国哥,我知道你来,肯定是有事,你就直说吧!”铁林看着陈建国,率先开口。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眼前骨瘦如柴的铁林,心中五味杂陈,在心里大骂了自己一句:陈建国,你他妈真不是人。
原本他想好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国哥,这可不像你啊,怎么婆婆妈妈的?”铁林故作轻松的说道。
陈建国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才咬了咬牙,艰难开口:“大林,我这儿可能有个活。替人顶罪,扛一个杀人的案子。”
“现在,用不用不好说,不用是最好。”
“如果用了,事成之后,我给你五十万,你看行吗?”
说到这里,陈建国顿了顿,语气格外郑重:
“不止这些。往后你老婆、孩子,不管是生活花销、孩子上学,还是遇到任何难事,我陈建国全包了,一辈子给他们兜底,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50万,在1993年的辽河小城,绝对是天文数字。
普通人家拼死拼活干一辈子,都未必能挣到这么多钱。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可谁都没想到,铁林听完这要命的交易,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轻轻点了头。
看到他这么快答应,陈建国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更难过了。
一股浓浓的愧疚和唏嘘涌上心头,他红着眼眶说:“大林,你不用这么快答应。”
“你好好想想,你要是觉得钱少,你说个数,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
闻言,铁林脸上露出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国哥,我得谢谢你。真不用再想了,够了!已经够多了!”
一股钻心的疼,再次涌了上来,他强忍着疼,继续说:“国哥,这事你一定得用我,就当是我求你了。”
说着,铁林就从椅子上起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大林,你这是干啥?快起来!”陈建国赶忙起身去扶他。
“大林,快起来!”钱贵也过来,弯腰去扶铁林。
而此刻,骨瘦如柴的铁林,就像一颗钉子一样,使出浑身力气,死死跪在地上,“国哥,我求你了,这活让我来吧!”
陈建国叹了口气,“大林,你先起来,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好!”铁林应了一声,从水泥地上站起,朝陈建国深鞠一躬,“谢了,国哥!”
旁人可能畏惧死亡,可在铁林眼里,只有这样死,才最有价值,这是他这辈子最后能为家人做的一点事。
铁林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肝癌晚期,日夜剧痛缠身,每天只能靠止痛片勉强续命,活着就是无休止的受罪。
他早就时日无多,撑着最后一口气活着,唯一的执念就是家里的父母、老婆孩子。
他没啥大本事,这辈子好不容易攒点积蓄,这一场大病,家底全掏空了。
他死了之后,孤儿寡母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往后的日子只会难如登天。
可这五十万,加上陈建国一辈子的兜底承诺,能彻底改写老婆孩子的命运。
用自己仅剩的、早已残破不堪的性命,换老婆孩子往后一辈子的安稳富足,这笔账,他不用想都知道怎么算。
而陈建国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是挖煤起家的煤老板,见惯了商场和江湖的尔虞我诈、人情冷暖,自认早就心肠坚硬,看透了利益得失。
可此刻,看着曾经意气风发、身材魁梧的汉子,被病痛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自己还要主动把他扔进监狱里,让他不能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陈建国越想,自己越不是人。
满心的愧疚和唏嘘缠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陈建国再也待不下去,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抬脚走出了五金店。
秋日的夜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却吹不散他胸口的烦闷。
钱贵拍了拍铁林的肩膀,故作轻松道:“明天打扮立正的,我带你坐飞机,咱去京城溜达溜达。”
“行!”铁林笑了,“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临了也坐回飞机,去趟京城。”
钱贵和周振海朝铁林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五金店,紧走两步,来到陈建国的身后。
铁林起身来到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发自内心地笑了。
陈建国扭头,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打开车门,“不管这事最后用不用大林,这钱我都出了!”
身后的钱贵听后摇了摇头,“大哥,你要不用大林,大林一定不会要这个钱。”
“唉~~”陈建国一声叹息,被吹散在秋夜的微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