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山关把蓝清溪接回老宅时,粱军长已经到了,林老将军也夹着棋盘过来了。
他把棋盘丢给梁军长让他摆好驹马,自己则把一个红色祥云纹礼盒放到荣嘉宝面前,“老头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副棋子儿你留着玩吧。”
荣嘉宝好奇的打开一看,笑了,“老爷子,这副永子品相上佳可值不少钱呢,我怎么好收。”
“佳不佳的就那么回事,我也瞧不出门道。这还是打鬼子时缴获的战利品,压在箱底几十年了。”
“原先政委硬塞给我的时候说我脾气爆,等不打仗了陪我下围棋修身养性。可这狗日的说话不算话啊,早早躺到八宝山睡大觉了,我还修个屁的身养个鬼的性。”
梁军长一见这老头开始忆往昔了,怕他情绪激动犯了病,赶紧起身拉他,
“围棋有什么好,磨磨唧唧还费脑子。还是象棋痛快,来来,我陪你杀一盘。”
荣嘉宝呵呵一笑,对老将军说,“原来这副棋子有这么多来历故事,那您可不能辜负了。这样吧,棋子就放在这儿,以后每天让小虎陪您手谈几局,您看怎么样?”
“那个小团子会下围棋?”林老将军撇了撇嘴,但眼里却燃上了几丝笑意。
“他不会我大哥会,过完年总归还您一个小棋童就是。”
“那,行吧——,”老爷子咧着嘴角还准备说两句勉为其难的话,被门口一声高亢的“首长”打断了。
接着就见一个姑娘旋风一样的从门口冲进来,伸手就抱住了荣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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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叔让宁小天挑着竹竿放完了一串鞭炮,这团圆饭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因为时间充裕又值年关物资丰富,这顿饭的菜色相当有排面。
南方的佛跳墙、北方的炖大鹅、西北的葫芦鸡、新疆的炙羊腿,外加本帮菜和各式江南小点,满满当当摆了一长桌。
荣嘉宝作为主人,举杯说了两句场面话后,宣布开席。
粱尚武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红包,给宁小天宁小虎一人发了一个,剩下的一股脑塞给了荣嘉宝,让她给荣嘉木和荣嘉音带回去。
至于他的干儿子萧千行,那就是想也别想。
林将军拉着邱名山,窸窸窣窣的询问着什么。
陶志刚则率先打起了通关,除了徐山关和张木兰两个要备勤,其他的都没逃掉他的敬酒。
粱尚武和荣叔紧随其后,一时之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小天小虎到底年纪小,肚子一吃饱就坐不住了,跟荣叔说了一声就跑到外面去放爆竹。
没一会,甘露也离了席跟他们出去疯玩。
张木兰虽不能喝酒,却嚷着要给荣嘉宝代拳,挽起袖子力战群雄,愣是也没让她的首长喝上一口酒。
林老将军和粱尚武喜欢她性子爽利一个劲儿的夸奖,荣叔的眼神那就更是慈爱了。
老五眼光不错,这姑娘活泼自然,身手又好,实乃良配。
不行,他这次去西北要好好敲打敲打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遇到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磨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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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陶志刚端了杯酒来到荣嘉宝身旁,
“荣处长,认识你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却实在不少。我陶志刚是个老粗不会说话,但跟你共事的这些日子,一定会成为我最珍贵的人生经历之一。”
“我今天借你的酒,敬你一杯。祝你和萧团长幸福美满,也希望我们未来还有更多机会共事。”
“好,陶处长正直果毅又通权达变,和你共事也是我的荣幸。相信我们未来一定还有很多机会共事。”荣嘉宝举杯跟陶志刚碰了碰,一饮而尽。
“老陶,你这还是叫不会说话?那我就是个哑巴了。”邱名山也举杯走了过来,
“再说你说的那都是我的词儿啊,我跟荣处长才是认识的时间不长学到的东西不少吧。”
“荣处长,老陶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这几天跟你办案子,既长见识又长知识,更别说你昨天还救了大家。”
“我先干为敬,我们局长虽然抠门,但你回了西北可别忘了你也是我们安全局的处长啊!”
说完他一口干了杯中酒,挑眉冲陶志刚笑笑,被他一脚踢的跳开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徐山关也端了一杯果汁走了过来。
“徐连长,咱们都是自己人,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吧。”荣嘉宝说归说,还是给自己的酒杯满上了。
“要的。”徐山关收起平时的随意,严肃认真的点点头。
“首长,我感谢你信任我,带我去了发射基地,带我来了京市,见识了伟大的事业,也见识了伟大的人。”
“但我最感激的,是你信任我,让我参与了这次的实战任务。”
徐山关自从那次脑部受伤之后,这些年虽然没有离开一线战斗部队,但却再也没有被委以重任过。
他很坚持,很执拗,很不顾生死,但每每想起自己的病,也会觉得自己滑稽可笑。
做一颗永远不会被打出去的子弹,再厉害又能怎样。
可如果不这样坚持,他仿佛连人生的目标都会丢掉。
荣嘉宝知道徐关山是个荣誉感和信念感极强的军人,既聪明又肯吃苦,本来军旅这条路走的稳稳当当,不出意外的话,也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偏偏脑部受了伤,二十多年的梦想和努力一朝断送,他不甘心、不认命可又无可奈何,只能不顾脸面、不顾生死也要留在一线。
若说他没有马革裹尸的念头,荣嘉宝是不信的。
可他自尊心极强,用嬉笑不羁掩藏自己,即便对父母朋友都不肯倾诉。
这样的人如果不主动打开心扉,任何人说的话他都听不进去。
可今天,倒像是个机会。
荣嘉宝伸手拿过一个空杯,倒上茅台换了他手中的饮料,“徐连长,一杯酒不影响备勤,我跟你喝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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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荣嘉宝这句话,徐山关当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等他走回自己的位子刚刚坐下,就听到荣嘉宝再度开口,
“徐连长,你是不是在心里也有怨怼,训练的再好也不能出去执行任务?”
徐山关一愣,桌上的气氛陡然也变了。
蓝清溪两天前接到电话,就跟所长请好了机动假,及至开席起就一直坐在荣嘉宝身边片刻不离。
她并不知道徐山关和张木兰此行执行过什么任务,但她了解荣嘉宝的行事作风,轻易不会管别人的闲事,此时开口,必定事出有因。
“我没有。”徐山关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情况,脑子里的弹片一天没有拿出来,就一天不能胜任最危险的任务,不会有任何怨怼。”
他这话一说,众人立刻就明白了,看向他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赞赏和佩服。
可荣嘉宝的下一句话却让人跌破眼镜,
“那如果我告诉你,即便你做了开颅手术取出了弹片,萧团长也不可能让你代表红剑小组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呢,你会有怨怼吗?”
“为什么?”徐山关下意识反问。
荣嘉宝见他流露出真性情,这才微笑着点点头,“红剑小组的最终要求是能够执行全地形多栖任务。”
“雪山高原,深海远洋,上要九霄揽月,下要五洋捉鳖,但是你开颅过后的创伤,有可能在极端环境下复发。你要是萧千行,会安排最危险的任务给你吗?”
徐山关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
红剑小组的任务队形是七人小组,指挥、侦查、爆破、医疗等各司其职,每一环都极为重要,也不容有失。
一旦要出境执行任务,或者是极限营救和渗透斩首,他都不会成为首选。
那自己......
徐山关自制力很强,脸上黯然破碎的神情一闪即逝,但也被在座所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但大家也都明白,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个人的意志只有服从。
可惜了徐连长这么个人才......
“没事,我能理解,执行不了一级任务就执行二级任务,不能让部队白白培养我——,”
“徐山关,何必一叶障目!”荣嘉宝的一声叱喝打断了他的萤然自伤,
“是不是不做突击队员,你所学的和经历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你的个人价值就无法体现?”
“大的战争总会过去,和平和发展才是未来的主题,那如果有一天没有任务给你做,你又怎么办?”
“即便不说这个,你今年贵庚啊,在一线冲杀又还能再打几年?你倒想着何处青山不埋忠骨,但没有必要的牺牲就是浪费,就是对军队和家庭的犯罪。”
“你想明白了吗?”
“我......,”徐山关语结。
他自小勤奋努力,参军后又每年都是先进,一路走来全是鲜花掌声。及至后来负伤,几乎从未有人对他说过重话。
像荣嘉宝这样疾言厉色当众斥责,那是前所未有过的。
这顿骂来的如此猝不及防,他哪里就能想明白。
蓝清溪也是第一次见到徐山关这副活鹌鹑的模样,恨不得起立为荣嘉宝鼓掌,嘴里当然不会闲着。
“他这个人从小就自作聪明,长大后更是九转大肠,首长你指望他一下半下能想明白,那就是活见鬼。”
说完也不理徐山关,端起酒杯也来给荣嘉宝敬酒。
一旁的张木兰举着半杯果汁也来凑趣,嘴里还念念有词,“就该让徐教官去基地喂一阵子猪,看他还挑挑拣拣的不。”
不过在座的几位男同志从老到少却都能理解徐山关。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他们当兵的谁没有三分血性,想做最好的兵,没毛病。
但到底还是陶志刚在外交部历练多年,又跟荣嘉宝打的交道最多,自认对她的行事风格已经有些了解,便在桌下踢了徐山关一脚,
“徐连长,荣处长可是轻易不管闲事的,你脑子转快点,别入宝山而空回。”
徐山关被他一脚踢醒。
他本身就精于世故,对荣嘉宝的了解也并不比陶志刚少,刚才不过是关己则乱,此时立刻回过神来,
“嫂子,我知道你见识广博、高屋建瓴,要是有什么指教我的但说无妨啊!”
“哈哈哈,这也是个猴崽子,顺着杆儿就往上爬。”
“可不是,刚才还首长呢,眨眼就变嫂子了,特战团的战士果然都有些特长啊!”
林老将军和粱军长哈哈大笑,探究的目光却落在了荣嘉宝身上,他们也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荣嘉宝却不说话,杏眼微眯,摇头晃脑的用食指点了点面前的空杯,笑容狡黠的像个狸猫。
“呦,这丫头还学会钓人的胃口了,快快,给她满上。”
蓝清溪赶紧给她把酒杯添满,顺手也给右手边的张木兰续了杯饮料,想起她没来京市之前她们几人在小院里喝酒情形,便顺手也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荣嘉宝其实酒量并不好,此时脸上已经熏熏然有了酒意,偏还兴致高昂的端起小酒盅又是一饮而尽。
这时已经不止是徐山关,而是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她钓的高高的,目光随着她杯起杯落,半点没有旁落。
就在梁军长打算她再不说话就亲自过来给她敬酒时,荣嘉宝缓缓吐出四个字,
“城市反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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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嘉宝研究过军史,裁撤、扩编、再裁撤、再扩编,反复几次都跟时局有重大关系。
现在因为和毛熊国的对峙,扩充了很多兵员,但随着q弹和卫星项目的成功,世界格局将发生很大的变化。
最终国家会走向一条开放之路,军队也会脱离单一形态向复合的现代化军队建设发展,这个过程中,会产生极大的阵痛,近百万人会脱下心爱的军装离开军营。
但同时因为经济的腾飞发展,城市反恐、处突、维稳、安保、海上巡逻护航、抢险救援,这些新的功能需求也随之诞生,军队序列的内卫系统和公安系统的武装力量通过整合,将会合力形成一支新的战斗序列。
前一世,她有次参加一个国际性的学术交流,当时在会展中心就遇到一支精神奕奕的安保队伍。
她听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说,那是公安部反劫机特种警察大队的战士,刚刚接受完行政改编,现在隶属武警特种警察学院,番号是‘猎鹰突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