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宏毅这话问的似乎很突然,但实在又在情理之中。
胡军和左修远对视了一眼,抱臂而立,就看赤羽怎么回答。
如果说他们之前帮助赤羽只算是随手施为的善举,今天则切实感受到了城寨里弱肉强食的残酷。
虽然胡军放了话要在城寨里盖屋子,但明白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震慑,只能解一时之危。
事实上就算他把所有的兄弟都叫回去,想要像之前那样清清白白在城寨生存下去,也是坚持不了太久的。
可这个局又能怎么破呢。
见赤羽一时没有说话,荣宏毅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再度开口,
“小兄弟,我知道你是城寨出身,那陈飞雄的过往你应该比阿军阿远他们都清楚吧。”
赤羽眸色一暗,他不知道荣先生这话里的意思,但是......,
赤羽挺了挺腰杆,声音微低但语气中透着决绝,“荣先生,我不想做陈飞雄。”
“哈哈哈哈,”荣宏毅爆出一阵大笑,食指虚空指了指赤羽,“你把我荣某人想的也太不堪了些。”
“我如果想要城寨,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荣先生,对不起,是我想的太多了。”赤羽被道破了心事,面罩下的脸臊的绯红。
“荣老大,那个怂货陈飞雄怎么了,难道还有什么故事?”胡军好奇询问。
“陈飞雄也是出身城寨,他阿爸抽大烟抽死了,他那个浆洗缝补养活他们父子的阿妈,就被烟馆的人捉去接客还债。”
“你今天觉得陈飞雄是个怂货,那是因为你们一下子拿出十把枪指着他的头,这副阵仗有几个人能不怂。”
“他少年时也学过拳脚,带着几个小子在码头上挣饭吃的时候也凶残的紧。”
“后来他在外头认识了几位大哥,带着人杀回去,掀翻了大烟馆,断了那个老板一手一脚。”
“那不也挺带种嘛。”胡军喃喃自语。
“是挺带种,但他转头就接了大烟馆和暗娼档,拉大旗、收小弟、打地盘,掐着水喉电线坐地起价,把城寨半数的屋子用来做了偏门,这才成了你今天见到的飞雄哥。”
荣宏毅说故事的语气里没有半丝起伏,但眼里的厌恶却并未遮掩。
这样的江湖轶事,自他幼时启蒙的武师傅口里听说算起,几十年里他实在经过见过的太多太多。
仗义屠狗辈寥若孤星,余者皆为追名逐利的乌合之众。
侠义江湖,只存在那几位文人的生花妙笔中。
胡军听到这里,才算反应过来荣老大刚才对赤羽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也指着赤羽笑出声来,
“你小子平时脑子挺聪明啊,怎么这会犯糊涂了。别说城寨是坨臭狗屎,就是个金疙瘩,荣老大也不会让你个细路仔去蹚浑水。”
“是我想差了。”赤羽这次没有行江湖礼数,而是深深朝荣宏毅鞠了一躬。
“对不起,荣先生,是我心胸狭隘了。我只是——,”
“你讨厌帮派!”荣宏毅帮他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是,我讨厌帮派。”
荣宏毅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说话,自己却起身到花厅拿过来一叠报纸和几份文件,“你先看看这个,今晚时间还长。”
左修远瞥了一眼,那果然是一沓英文报纸,头版正是最近物议沸腾的‘居屋计划’。
他的这一抹偷乐被荣宏毅尽收眼底,暗叹真是个人物啊!
“阿远,你早猜到了?”
“嘿嘿,不敢在您面前隐瞒,我也是来的路上才有些联想。”
“好呀,后生可畏。将来回去后,有什么难处就去找我侄女;要是想搞研究搞临床缺钱缺物,就直接找我。”
荣宏毅重重拍了拍左修远的肩膀,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就先谢过荣先生了,想来是少不了要麻烦你的。不过这一两年我留在港城,有什么事情缺人手,您随叫随到。”
“破万卷书,行千里路,我也想多见识见识南国风物。”
左修远此时穿着一套藏蓝色的三件套,西裤、同色针织t恤,软呢开衫外套,上面还缝着两粒手工中式盘扣。
配上刚才那几句体面话,整个人显得儒雅非常,很有如沐春风之感。
“荣先生,缺人手也可以叫我。我是急诊科医生,什么都会一点的。”徐妙珍听到有活儿,没头没脑的插了进来。
“好,那你等会先给我量个血压。”荣宏毅喜欢她憨闵认真,从不作伪,言语间比别人多了些慈爱。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徐妙珍掉头就去找水伯了。
“老左,那个徐山关也是这个性子吗?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总感觉傻乎乎的。”
“那可不是。”左修远摇头,说起徐家的事。
“她父亲是老红军,现任73师的政委,母亲姓金,虽然随军但也有文化,处事公正为人热情,在军属堆里很说得上话。”
“他哥哥徐山关十几岁入伍,而且不在73师。军事素质和脑子都非常好,人也肯吃苦,一直都在一线部队,在西省军区也是能排上号的人物。”
“不过军区有萧团长这颗天降紫微星,谁跟他比都要差上三分。”
“谁能跟老萧比呀,先吃苦,享大福。”
胡军忍不住撇嘴,就嫂子敢在京市伸手办那个案子,她在他老胡心中的地位就已经超越萧千行了。
“萧千行也是吃了大苦的。一个人独守阵地,两天一夜打垮了数波攻坚的敌人,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左修远言语中肯。
“你说的对!继续继续。”
胡军懒得跟左修远啰唣,催着他继续说徐家的事。
却在心里暗自腹诽,老天爷不是给老萧送了个活宝贝媳妇上门嘛,多大的苦也该抹平了吧。
“徐山关本来前途无限,却在出任务时为了救护战友,脑子进了弹片。本该就此退下来,他第一次搬出了徐政委的名头,硬是留在作战部队,但有了这颗不定时炸弹,谁还敢派任务给他。”
“刚才小徐说他降级进了特战团,我跟他交道不多,但刚才看照片,倒是感觉比之前似乎有了些变化,像是积极了许多。”
“我想,多半是荣博士的神奇能力吧。毕竟靠近她的人都有变化。包括我,不也是因为她发起的这个医疗进修计划才来到这里的嘛。”
左修远看出来了,胡军就是闲的一心要抬杠,叹了口气继续说,
“你别小看她。她是医学院的高材生,毕业成绩也是她们那一届的头甲,三大军区医院本来可以随她挑的。”
“可她选了最偏远的西省,还进了最苦最累的急诊科,一干就是两年。平时别说回家,就是宿舍都很少回,大半时间都在吃住在科室。要不然全军区里挑选,她能凭本事得到这个进修名额?“
“她也不是傻乎乎。只是徐政委夫妻感情和睦,徐山关稳重有担当,她的生长环境好,人情世故上就差了点,但她也不骄纵啊。”
“她拼命读书学习,很大原因也是为了能治好自家大哥,瑕不掩瑜,这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