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杨戬负手而立。
天眼金光穿透云层，扫过涿鹿之野。
哪吒蹲在一旁，用火尖枪戳云朵玩。
“杨戬，蚩尤要渡河了。”哪吒往下瞥了一眼，“他那点兵，能打过河对岸？”
杨戬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黄帝大营北侧高地上，那口青铜鼎正喷吐着淡金色的蒸汽。
“那厨子还在蒸馒头。”杨戬淡淡道，“这批馒头，是给决战准备的。”
“蒸再多也没用。蚩尤的兵快饿死了，渡河就是送死。”
“送死也得送。”杨戬收回目光，“蚩尤已经没有退路了。”
河面裂开第一道缝时，九黎大营已经断粮三天。
冰层下的水流声从裂口传出，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蚩尤蹲在河边，用手舀起一把冰水灌进嘴里，冰碴子刮得喉咙生疼。
身后的兄弟们东倒西歪靠在石头上，铜戈扔了一地。
黎贪走过来，嘴唇干裂出血：“大王，兄弟们撑不住了。河快化了，对岸的黄帝兵却吃得饱饱的，每天还有馒头香飘过来。”
蚩尤没答话，盯着河面那道裂缝。
裂缝里，一条鱼翻着白肚皮被水流冲上来，卡在冰沿上。
蚩尤伸手把鱼捞起来，鱼还活着，尾巴在他掌心拍了两下。
他把鱼扔进嘴里，嚼了几下，连骨头带刺咽下去。
“抓鱼。捡石头砸，用矛扎，下去摸，能吃的都弄上来。”
桑干河在涿鹿之野北边绕了个弯，河水从太行山流下来，裹着泥沙，把这片平原切成两半。南岸是黄帝的营地，北岸是九黎的残兵。
往年这个时候河水还没化。
今年雪比往年厚，天比往年暖。
懂王花站在青铜鼎旁，竹杖点地，看着河面上的冰层一块块崩裂。
浮冰顺水往下游漂去。她转身冲风后喊：“水大了。鼎里的水也得换。死水煮不出好馒头，河水活泛，蒸出来的馍才有灵气。”
风后派两个士兵去河边打水。
水流湍急，陶罐被冲得直晃，两人扎进泥里才稳住。
水倒进鼎里，果然比井水清，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早春的凉意。
懂王花伸手探了探水温，摇头：“凉。火候要加。”
风后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柴，火焰猛地窜高。热气从鼎口蒸腾而起，在寒风中凝成一片白雾。
早春的涿鹿之野，昼夜温差大得离谱。
白天日头晒着，雪水化得满地泥；
夜里一冻，泥地硬得像石头。
士兵们白天挖壕沟，夜里缩在窝棚里啃干粮。
轩辕的大帐里，火盆烧得通红。
风后指着铺在地上的兽皮地图：“大王，蚩尤退到桑干河北岸了。河上的冰全化了，他过不来，咱们也过不去。”
“过不去就不要强渡。”轩辕盯着地图，“他断粮几天了？”
“少说三天。”力牧蹲在火盆边烤手，“河边能吃的都吃光了，草根树皮都啃了。再饿几天，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王丹拿从帐外进来，身上还带着灶膛的炭灰：“大王，馒头够吃，但不能天天敞开吃。得省着点，等决战时再用。”
轩辕点头：“风后，传令下去，每日口粮减半。让士兵们知道，省下来的粮食，是留着砍蚩尤脑袋那天吃的。”
王丹拿回到青铜鼎旁。
懂王花正在清点蒸屉，把蒸屉一层层码好，每一层都垫着洗净的柞木箅子，箅子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猪油。
“丹拿，接下来这批馒头，是给决战准备的。火候半点不能差。”
王丹拿蹲在灶膛边，用手试探炉膛温度：“夫人，你说。”
“黍米粉要磨三遍，越细越好。粗了，馒头里的能量分布不均匀。士兵吃下去，有的地方战意浓，有的地方淡，打起仗来节奏不一致。”
王丹拿转身冲风后喊：“黍米粉再磨一遍！找最细的石磨，磨三遍！”
风后应声，带着几个士兵推磨去了。
“水温和鼎温要同步。”懂王花指了指鼎身，“河水凉，鼎身也凉。先用小火把鼎焐热，再慢慢加水。温度升太快，鼎身会裂。”
风后从灶膛里扒出几根燃着的柴，塞到鼎腹下方的预热口。
热气顺着鼎壁缓缓上升，鼎身的饕餮纹渐渐亮起暗金色的光。
“龙晶石粉的配比也调一下。决战用的馒头，战意要烈。石粉多加一成，但火候要更稳。”
懂王花从星槎内取出一颗龙血焱心果，用石臼捣成浆。
暗红色的浆液浓稠发亮，散发着一股燥烈的药香。
她把果浆倒进黍米粉里，又抓了一把龙晶石粉撒进去，用手拌匀。粉堆里泛着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微光，像夜里的萤火虫混着血丝。
“最后，就是你了。”
懂王花看着王丹拿，“这批馒头，你得亲自揉面。每一枚都得用你的丹引能量过一遍，把战场上的血气、杀气、怨气封进去。士兵吃下去，才知道这一仗为什么打。”
王丹拿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面缸。
黍米粉冰凉，混着龙晶石粉的颗粒感和果浆的黏腻。
他将丹引能量运到掌心，指尖微微发烫。
面团在他手中翻转、揉压、折叠，每一次按压，都有一缕幽蓝的光丝渗进面里。
懂王花站在一旁，蓝紫色的光束从竹杖中射出，一遍遍扫过面团。
光束在面里穿行，将那些光丝织成细密的网状结构。
“行了。醒面。等面发起来，再揉第二遍。”
风后将面团盖上一层湿麻布，放在灶膛边温热的地方。面团在麻布下慢慢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
桑干河的冰彻底化干净了。
河水暴涨，漫过河滩，把两岸的泥地泡成一片沼泽。
蚩尤蹲在河边，看着对岸黄帝大营的炊烟。
身后，八十一个兄弟只剩不到三十个，面黄肌瘦，眼睛却死死盯着河对岸——那里飘来的馒头香，比刀子还扎心。
黎贪凑过来，声音干哑：“大王，渡河吧。兄弟们宁可淹死，也不愿饿死。”
蚩尤没答话，盯着河面。
水面上漂着一块木头，那是黄帝大营灶膛里烧过的柴，被扔进河里冲到下游。
木头上还沾着黍米粉，白花花一片，在浑浊的河水中格外刺眼。
他伸手把木头捞起来，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黍米粉已经泡烂了，没味道。
“渡河。”蚩尤站起身，“今天夜里，月亮上来之前，渡河。能过去的，跟俺一起杀；过不去的，被水冲走了，也别怨。”
黄帝大营，北侧高地。
轩辕站在土台上，看着河对岸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集结。蚩尤的兵没旗了，没鼓了，连兵器都拿不齐，但他们还在往河边走。
“风后，传令——全军列阵。今夜，蚩尤要渡河。”
风后脸色变了：“大王，夜里渡河，他疯了？”
“饿疯了。”轩辕转身走回营帐，“传令，把剩下的馒头全部分下去。今夜之后，再也不用省了。”
青铜鼎旁，王丹拿正往鼎里加最后一批馒头胚。
懂王花将事先捣好的龙血果浆均匀抹在每一枚馒头胚的表面，暗红色的浆液在龙鳞纹路间流淌，像给馒头镀了一层血釉。
“封鼎。”
士兵们合力将鼎盖抬起，严严实实盖在鼎口，用湿泥封住边缘。
“大火。鼓风。”
风箱疯推，火焰从灶膛里窜出，将鼎腹烧得通红。
寒气与热气在鼎身表面交锋，凝结成一层薄冰，又被热气融化。
反复数次，鼎身的饕餮纹亮起刺目的金光。
金红色的蒸汽从鼎盖边缘挤出，在夜空中凝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懂王花双手按在鼎沿上，蓝紫色光束全力灌入。
王丹拿盘腿坐在灶膛边，丹引能量催动到极致，额角青筋暴起。
两刻钟后，懂王花下令停火。
士兵们用湿布裹住手，掀开鼎盖。蒸汽炸开，裹着浓烈的黍米香和龙血果的燥烈药味，在寒风中凝成一团金红交织的云。
蒸屉上，一百枚馒头整齐排列，表面龙鳞纹路清晰。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金红交织的光，纹路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果浆痕迹，像凝固的血脉。
“出锅。”
风后带人将馒头码进箩筐，一筐筐抬到阵前。
轩辕站在土台上，手里攥着一枚馒头，咬了一口。
那股温热从喉咙直坠丹田，顺着经脉炸开。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姬水边的童年、西征昆仑的刀光、阪泉之野的烈火、涿鹿之战的九次败退。那些画面在体内燃烧，化作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他睁开眼，举起石钺。
“擂鼓！”
鼓声震天。黄帝的士兵齐声怒吼，朝河边冲去。
云端之上，杨戬天眼捕捉到那道冲天而起的金红光柱。
“有意思。”他嘴角微微扬起，“那厨子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哪吒站起身，往下张望：“那是啥？”
“龙血果。侏罗纪的东西，他藏到现在。”
哪吒撇嘴：“藏啥藏，蒸完这一锅，他就不用藏了。”
杨戬没有答话。他的目光穿过金红光柱，落在河对岸那群正在集结的九黎残兵身上。蚩尤站在最前面，铜头铁额映着火光。
“哪吒，”杨戬忽然开口，“你去河边。等蚩尤的兵上岸，你放一把火。”
哪吒眼睛一亮：“烧谁？”
“烧渡河的木筏。等他们过了一半，烧后面的。让他们没有退路。”
哪吒乐了：“杨戬，你这招够狠的。”
杨戬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水：“不是狠，是让他们知道——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只有往前，才有一线生机。”
桑干河边，蚩尤举起断戈。
身后的兄弟们站成一排，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他们手里攥着石斧、木棍、骨头，能当兵器的东西全拿上了。
“渡河！”
蚩尤第一个跳进河里。河水冰冷刺骨，冲到胸口，脚下是滑溜溜的石头。
他顶着水流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河底泥沙翻涌。
身后的兄弟们跟着跳下去。
有人被水冲倒，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有人呛了水，咳得撕心裂肺，但仍往前扑。
河对岸，黄帝的士兵已经列好阵。
石斧在暮色中闪着青光，阵前站着一排老兵，手里攥着馒头，正往嘴里塞。
蚩尤刚从河里爬上岸，浑身湿透，铜头上挂着水草。他举起断戈，吼了一声：“杀！”
两军撞在一起。
河面上，哪吒的风火轮燃起烈焰，将后一半的木筏烧成灰烬。
火光映红了整条桑干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