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潍县城,乐道院。
客房的门虚掩着,走廊里静悄悄的,钟楼的指针在午夜零点准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孙光翼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棋谱仔细地看着。
王宝藏站在窗前,举着鉴宝镜,镜面上映出潍水两岸的景象——三十多口青铜鼎同时冒烟,炊烟连成一条蜿蜒的云带,连禹王台的夯土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光翼,你看丹拿那小子,今天又骑在牛背上指手画脚,腿上连泥都没沾。”王宝藏收起鉴宝镜,转过头,“他爹敖广在龙宫面壁,他在上古给人当监工,这爷俩一个比一个会偷懒。”
孙光翼翻了一页棋谱,头也不抬:“敖广被玉帝罚面壁思过。人家是面壁思过,他倒好,面壁不忘帮儿子——潍河入海口那道暗沙,就是他让虾兵蟹将挖开的。”
王宝藏嘿嘿一笑:“这龙王爹当的,操心啊。”
张道远坐在墙角的八仙桌旁,调试着一台密码机,头也不抬:“敖广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杨戬那边盯着呢。再说,他一个东海龙王,总不能把潍河的水全抽干了给他儿子蒸馒头。”
李冰奇端坐一旁,指间夹着一支烟。他面前摊着一幅未完成的指画,画的是禹王台和潍水两岸的炊烟,笔触苍劲,栩栩如生。
王宝藏凑过来瞥了一眼:“冰老,您这画要是拿回天庭,少说也能换几坛蟠桃酒。”
李冰奇吐出一口烟,幽幽地说:“丹拿被懂王花管得死死的,连喝口酒都要挨罚,老夫倒想送他几坛。”
“冰老,您这是经验之谈?”王宝藏又问。
李冰奇没接话,弹了弹烟灰,继续画画。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咯——吱——”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站在门口,他正是化名李三木的李靖。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四个人,没有迈步进来。
“这么晚了,你们还没睡?”李靖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孙光翼放下棋谱,礼貌性地笑了笑。王宝藏把鉴宝镜藏到身后。李冰奇把指画往袖子里卷了半截。张道远停下调试密码机的手,站起身来。
“我们是潍县华丰厂滕掌柜的朋友,今晚在此借宿,明日一早便进城。”张道远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李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银光,但很快就被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遮住了。
“借宿?”他迈步走进房间,“滕掌柜的朋友?”
“不错。”张道远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大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李靖没有回答,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五弦琵琶、鉴宝镜(虽被藏了一半,但露出的边角仍透着灵气)、未完成的指画、那台密码机上隐隐流动的幽蓝光丝。每一个物件都不像凡间之物,每一件东西都不该出现在这间普普通通的客房里。
“你们从哪里来?”李靖收回目光,看向张道远。
张道远盯着李靖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吐出两个字:“天上。”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李靖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水:“天上来的,可以。太可以了。但不管你们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地下来的,到了乐道院,就得守乐道院的规矩。本院规定,夜间十点以后不准大声喧哗,不准聚众喧闹影响隔壁病人休息。”
张道远走到李靖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大夫,我们是来借宿的,不是来住院的。”
“借宿也得登记。这是本院的规定。”李靖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到张道远面前,“姓名、年龄、职业、籍贯、来院事由、预计离院时间,填一下。”
张道远抬起手,往门外一指:“大夫,楼下病房里有的是真正需要你的病人。我们几个借宿的,不劳你操心。”
“我是这里的主任医师。”李靖忽然开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你们来乐道院做什么。但有一条——在这里,就得按这里的规矩办。半夜不准大声喧哗,不准弹琴奏乐,不准干扰其他病人休息。这条规定,写在《乐道院住院须知》第七条上。明天一早,我会让护士长送一份过来,你们仔细看看,签个字。”
张道远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行。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弹琴,不喧哗,安安静静睡觉。”
“那就好。”李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身后的两个护士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一早,表格填好送到外科办公室。不填的话,本院有权请你们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道远“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王宝藏把鉴宝镜从身后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脸上全是疑惑:“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半夜查房查咱们,哪有半夜查房的?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孙光翼抱紧琵琶:“他说他是外科主任。外科主任半夜不睡觉跑来顶层查房?下面那么多病房不查,偏偏跑来查咱们几个借宿的?”
张道远摇了摇头:“他不是来查房的。他是来看咱们的。”
“看咱们什么?”
“看咱们是谁,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张道远坐回八仙桌旁,把密码机收进箱子,“他进门那一眼,就看穿了我们四个。虽然只停了两秒,但眼底有银光——修为不浅,至少千年以上。”
王宝藏压低声音:“能看出是谁吗?”
“看不清。他脸上那层伪装比我高明。”张道远摇摇头,“但他认识鉴宝镜。你往后藏的那一下,他眼皮跳了一瞬——只有认识那东西的人,才会有那种反应。”
李冰奇将指画卷进袖中,目光沉静如渊:“他认得鉴宝镜,却假装不认识。他不掀桌子,咱们也甭掀。他来他的,咱们等咱们的。”
王宝藏收起鉴宝镜:“行。冰老说得对,认出了却假装不认识,说明他不打算翻脸。那咱们也当不认识。”
孙光翼拨了一个和弦:“他让咱们明天一早填表,填不填?”
张道远嘴角微微扬起:“填。该填的都填上,不该填的一个字也不写。”
四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睡意。
客房外,走廊尽头,李靖摘下口罩,攥在手心里。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潍水上游那漫天星光。
“华丰厂……”他喃喃道,“五弦琵琶,鉴宝镜,灵光画,还有那台密码机——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潍水北岸,禹王台。
大禹站在台顶,望着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银光,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那道光,不是天象。
“先生,那道光,是谁?”
王丹拿蹲在灶膛边,添了一把柴。“你心里有数就行。名字,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大禹沉默良久。“那人害死了我爹。”
王丹拿没接话。
大禹握紧石锛:“我不会治完水就去报仇。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主子。我要连他主子一起问——天下人的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云端之上,杨戬天眼金光扫过禹王台上那个攥着石锛的身影,沉默不语。哪吒蹲在旁边,往下张望:“杨戬,那凡人好像看见你了。”
“看见就看见。他爹当年也看见过。”杨戬收回目光,“但他爹到死都不知道,弄死他的是谁。”
哪吒撇嘴:“那你现在知道了?”
杨戬没回答,神念穿透虚空,直落潍县太清宫塔顶。“陛下,敖丙已在北海之滨筑望海台,大禹督工,台成之日民心大振。潍水两岸已有三十七口青铜鼎,馒头进度过半。臣请示——是否加大开闸频率?”
片刻后,玉帝的神念回传,只有四个字:“随他去蒸。”
杨戬收刀,目光沉静如水:“盯紧大禹。他是凡人,但比神仙难缠。”
“难缠?”哪吒乐了,“你莫不是怕了那挖泥的?”
杨戬没说话。
潍水入海口,新挖的河道已经延伸到大海边。
大禹蹲在河口,用手舀起一把海水,舔了舔。咸的,比上游的河水重,喝下去齁嗓子,但比泥沙水干净。
王丹拿骑在牛背上走过来:“淡水下河,海水入海,泾渭分明。”
那天傍晚,潍水两岸的炊烟袅袅升起,沿着河谷铺开,像一层薄纱覆盖着秋收后的田野。
河边新挖的河道已经通了大半,大禹领着族人在滩涂上踩出一条条泥路,黍米田一垄一垄连成片,从上游的马耳山一直铺到下游的入海口。几场雨过后,绿油油的苗破土而出,风一吹,田里像海一样波浪起伏。
他沿着河堤往家的方向走了很久,远远看见自家屋檐下的麻布帘子。涂山氏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启,手里拿着骨针缝补一件破了的麻衣。启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叫了,小手伸向门口,像是知道什么人要回来。
大禹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龟甲,攥了很久。
“益稷,奏庶艰食,烝民乃粒,万邦作乂。”——《尚书·虞书·益稷》。祖先的话刻进龟甲里,他爹刻了一辈子,现在传到了他手上。
他把龟甲贴在心口,转身,扛起石锛,朝河床走去。水还没治好,不能回家。治好了水,才有家。
背后传来启的声音——不是哭,是含混不清地喊:“爹……爹……爹……”
大禹浑身一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石锛的木柄。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迈步消失在芦苇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