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看着跑道那架“云鲸一号”,半晌没挪开眼。
旁边的航空公司总裁压低声音。
“哈桑先生,如果这架飞机真是全国产,那我们之前做的采购模型要推翻一半。”
哈桑没立刻答话。
他身后,一名穿浅灰色西装的西方顾问走上来,语气带着职业化的平稳。
“各位,冷静一点。”
“展示机和商业机队是两回事。”
“华夏在聚变、电池、芯片方面确实取得突破,可民航是另一个体系。
航线认证、全球备件、飞行员训练、残值评估,这些都不是看一架飞机能不能飞。”
另一名顾问接话。
“我们建议今日行程只聚焦聚变投资备忘录。”
“民航客机,仍应选择波音和空客。”
“这不是立场问题,是运营风险。”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哈桑没看他。
他看向舷梯另一侧。
一名身材高大的中东男子从专机上走下,白色头巾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金边黑袍压在肩上,整个人带着沙漠王室特有的从容。
接待人员立刻上前。
“萨利姆亲王,欢迎来到华夏。”
哈桑后退半步。
“殿下。”
三家中东航空公司负责人同时低头致意。
这才是真正能拍板的人。
沙特亲王,萨利姆。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架大飞机,问得直接。
“这架云鲸,可以飞多远?”
接待人员笑着回答:“满载航程一万三千公里。”
萨利姆转头。
“从这里飞利雅得,再飞巴黎,够吗?”
“够。”
“从利雅得飞纽约?”
“也够。”
旁边西方顾问立刻插话。
“殿下,航程参数不能代表商业安全。
波音和空客拥有几十年运营经验,c929没有成熟的国际机队记录。”
萨利姆看了他一眼。
“所以今天华夏准备给我看ppt吗?”
接待人员摇头。
“没有ppt。”
“没有酒会?”
“没有。”
“没有董事长站台演讲?”
“也没有。”
萨利姆来了兴趣。
“那你们准备什么?”
接待人员指向登机车。
“一次跨洲验证飞行。”
“您坐进去,它自己给答案。”
西方顾问脸色微变。
“殿下,不建议临时更改行程。
验证飞行存在天气、调度、备降等变量。
我们今天应当签署聚变投资备忘录,民航采购可以回国后再议。”
萨利姆没急着反驳。
他只问了一句。
“你们上次建议我买的二十架波音意向订单,交付时间是什么时候?”
顾问喉结动了一下。
“最快二〇三二年。”
“最慢呢?”
“取决于供应链。”
萨利姆点点头。
“翻译一下,就是他们也不知道。”
哈桑没绷住,咳了一声。
三家航空公司的负责人更直接,低头看文件,肩膀差点抖起来。
西方顾问脸色难看。
“殿下,波音和空客拥有全球适航优势。”
萨利姆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先坐飞机。”
“如果它不好,我今天只签聚变备忘录。”
“如果它好,你们最好准备新的报告。”
半小时后。
云鲸一号舱门开启。
机舱里只有整洁的宽体客舱、柔和的灯光、淡淡的皮革味,还有几名穿工作服的工程师。
一名中东航空公司技术总监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舱噪声呢?”
接待工程师笑了笑。
“还没起飞。”
“我知道没起飞。”
技术总监指了指头顶,“辅助动力系统运行中,空调满负荷,舱内噪声比我们A350停场还低。”
工程师把平板递给他。
“发动机还没介入。
新一代机载电源和环境控制系统用了昆仑常导电力总线,电机噪声压下去了。”
萨利姆坐进头等舱座椅,伸手摸了摸扶手上的控制面板。
“这也是烛龙芯片?”
“对,客舱控制、航电、飞控冗余计算,全是国产融合芯片。”
西方顾问跟着坐下,仍在摇头。
“芯片能做出来,不等于能满足民航长期运营。
适航体系需要时间。”
许燃坐在中部靠窗位置,穿一件普通深色夹克,膝盖上放着一台工程平板。
哈桑认出了他,刚要起身,许燃抬手压了压。
“先飞。”
萨利姆目光扫来,停在许燃脸上。
“许总师也上飞机?”
许燃回了一句。
“飞机要卖给你们,我坐着才好说话。”
萨利姆笑了。
“这比演讲有用。”
舱门关闭。
塔台放行。
云鲸一号滑向跑道。
随着两台昆仑航发大涵道比发动机推力抬升,机身开始加速。
西方顾问下意识抓住扶手。
旁边的华夏试飞机长声音从广播里传出。
“各位乘客,本次飞行将执行京城至红海空域折返验证航线,总航程约一万两千八百公里,期间包含高空巡航、跨气候带强对流绕飞、低油耗模式验证以及维护系统演示。”
“请各位系好安全带。”
云鲸一号离地。
轮胎收起的震动传来,又迅速被机体吸收。
哈桑盯着窗外越来越小的跑道,低声说:
“起飞推背感比777轻。”
技术总监立刻看数据。
“不是轻,是推力曲线平。”
“它没有那种突然往后拽的峰值。”
西方顾问仍不服。
“舒适性不是采购核心。”
萨利姆端起桌上的水杯。
“那什么是核心?”
“安全、成本、认证、残值。”
“好。”萨利姆把杯子放回桌面,“一项一项看。”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
机舱屏幕切出实时数据。
高度一万二千米。
马赫数零点八五。
座舱噪声四十七分贝。
一名航空公司cEo盯着数字,眼睛发直。
“四十七?”
“你们确认不是显示错误?”
华夏工程师把便携分贝仪递过去。
“可以自己测。”
对方接过仪器,在过道测了三次。
四十七点二。
四十六点九。
四十七点一。
他抬头看西方顾问。
“比我们现役宽体低大概六分贝。”
西方顾问皱眉。
“六分贝听起来不大。”
技术总监差点笑出声。
“民航客舱里六分贝是什么概念?乘客长途飞行疲劳感能少一截。
商务舱愿意付钱,空乘工作负荷也会下降。”
哈桑补刀。
“我们的贵宾不会因为噪声投诉,这一点价值不小。”
萨利姆敲了敲扶手。
“继续。”
机长声音再次响起。
“前方红海北部云系发展较快,本次验证将进入边缘强对流区,不穿越核心雷暴,只进行载荷与主动流场控制系统验证。”
西方顾问脸色又变了。
“殿下,我们不应进入强对流附近,这没必要。”
萨利姆看向许燃。
“安全吗?”
许燃没抬头,手指在平板上划过一条流场图。
“天气比我们预案轻。”
“如果您不想体验,可以绕开。”
萨利姆看向桌上的水杯。
“我想看它晃不晃。”
机舱里响起几声低笑。
五分钟后,窗外云层压了过来。
阳光被厚云吞下,机翼外缘开始出现细密水汽。
云鲸一号轻轻一沉。
西方顾问立刻抓紧扶手。
哈桑也收起玩笑,目光落在水杯上。
照常理,这种云墙边缘,宽体机都会出现持续颠簸。
可杯中水面只是起了几道浅波。
没有泼出或左右乱甩。
座椅扶手传来的震动像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前方大屏弹出数据。
【前缘压力峰值提前修正】
【机翼局部载荷偏差:已抑制】
【主动流场控制:工作中】
【预计颠簸持续时间:下降61.4%】
中东技术总监猛地站起来,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
“这是什么?”
华夏工程师解释道:
“传统飞机遇到乱流,飞控主要靠舵面修正。
云鲸一号的主动流场控制系统会提前读取机翼前缘压力变化,用微型射流、襟翼细调和发动机进气耦合一起处理。”
技术总监追问。
“等于不是飞机被乱流打了再躲,而是提前把机翼周围的流场改掉?”
“差不多。”
“你们把玄鸟那套东西下放到民航了?”
工程师看了许燃一眼,没敢乱说。
许燃开口。
“下放了能用的部分,民航不需要战斗机那种机动。
它只需要稳。”
萨利姆盯着水杯。
水面还在杯沿下方安安分分待着。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现在开始喜欢这架飞机了。”
西方顾问硬着头皮。
“殿下,一次天气体验不能代表长期安全。”
萨利姆把杯子放下。
“刚才你说安全是核心。”
“现在安全摆在桌上,你说一次不算。”
“你们的逻辑,和机场免税店的折扣一样,看着漂亮,结账时换规则。”
哈桑这次真笑出声了。
机舱里气氛松了不少。
强对流边缘过去后,机长开始展示油耗数据。
“本机满载航程一万三千公里。
当前巡航重量下,单位座公里燃油消耗比西方同级机型低百分之十八。”
大屏上出现对比曲线。
c929的曲线贴着下沿走。
波音和空客竞品的数据高出一截。
一名航空公司财务负责人立刻敲计算器。
“按我们年飞行小时数算,单架每年节省燃油、维护、航线等待成本接近两千万美元?”
华夏工程师纠正。
“是综合运营成本。”
“燃油只是其中一部分。
发动机热端寿命、航电订阅费用、远程诊断服务费,也算进去了。”
财务负责人抬起头,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一架飞机十年能省两亿美元?”
“按保守模型,一点七到二点一亿美元。”
哈桑吸了口气。
“我们的宽体机队规模如果替换六十架……”
他没继续说。
大家都能算出来。
什么便宜一点。
这是拿运营成本开刀!
西方顾问坐不住了。
“殿下,采购决策不能只看账面节省。
后续维护、备件供应、机队残值才是关键。”
萨利姆点头。
“那就落地看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