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在空间里看着一群人围着他刚才消失的墙头折腾了一会。
三条狼狗被人拽着项圈上的皮带,勒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噜声,两条前爪还在空中乱刨,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和碎石屑。狗叫声砸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在院子里来回撞。
墙里的人端着枪,墙外的人也端着枪,隔着一道墙互相喊话。
墙里的说没看见人,墙外的也说没看见人。墙里的又问有没有什么发现,墙外的说没有。
墙里的人说这狗跟疯了似的叫,绝对有情况,墙外的人说那我们去周围看看。一群人就端着枪四下散开了,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响。
墙里那个带头的又扯着嗓子安排:“你们几个,牵上狗,也出去帮着看看。仔细着点,这批货别是被人给盯上了。”
三个端枪的汉子牵着那三条大狼狗直奔大门而去,大铁门被拉开一条缝,人和狗侧着身子挤出去,铁门又哐当一声合上了。
杨平安看着这些人手里的枪,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枪身是黑色的,护木上有几道散热孔,弹匣的弧度跟现在部队配置的枪械完全不一样。是m14。
他认得这种枪,在军事期刊上看到过。这是美军的制式装备,这年月能搞到这种枪的人,要么有海外渠道,要么就是跟境外势力有直接联系。这群人能用上这种级别的火力,背后的水深应该得能淹死人。
他看见那些端m14的汉子在他刚刚消失的墙根下走了两个来回。
从他们走路的姿势看,就都不像是普通人。他们走路时重心微微前倾,脚步轻而稳,每一步落下去都是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几乎不发出声响。
枪口始终压得很低,转身的时候先退半步,用余光扫一眼身后的死角,再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又多了一个判断:这群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要么是境外势力安插的,要么就是某个大人物私底下养的私人武装。
不管是哪一种,今天这趟事比他预期的危险要多得多,这可不是几个地痞流氓凑一块儿倒卖物资那么简单,不小心点,小命都有可能搭进去。
那些人牵着三条狼狗,把院墙外的枯草地踩出了一条临时的小路。
狗低着头边走边嗅,潮湿的鼻尖贴着地面一拱一拱的,偶尔抬起头来对着他刚刚消失的墙头龇一下牙,又被皮带拽回去。
搜了好几个来回后他们开始往外围扩散,越走越远,消失在木麻黄的树影里。
过了约莫一个钟头,实在没发现什么,所有人才陆陆续续重新进了院子。
大铁门在轨道上吱吱呀呀地合上,铁栓落进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人散了,狗也牵回去了,此时只剩下风吹枯草和远处海浪拍礁石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叫虎哥的人才从平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手里夹着一根烟,对着刚才狗叫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抽烟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几口下去烟就烧了大半截,烟灰被海风吹得乱飘。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一挥手说了句什么。
杨平安隔得远听不太清,但看那嘴型和手势——嘴皮子往外一翻,手往下一劈——大概是“都给我打起精神”。
杨平安看着虎哥转身回了屋,才收回目光。
乌云压得越来越低,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棉絮,沉沉地往下坠。
海面上翻着白沫,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礁石上砸,砸上去碎成千万片,退下去又聚拢来。
风比刚才更大了,把木麻黄的枝条吹得几乎横了过来,空气里那股咸腥味越来越重,还夹着一种暴雨来临前的土腥气,像有人把整个海滩的沙子都扬进了风里。
他估摸着这场雨很快就会来,而且不会小。就凭这天气,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没法往船上装货,装不了货就跑不了,跑不了就得继续等在这里。
他倒不急了。从昨晚跟车到现在,神经一直绷着,肚子里也早就空了。
他把以前从国营饭店打包的存货里找出一碗稀饭和两个肉包子,边吃边盯着外边看。
吃饱喝足后,又喝了杯泉水补了补精力,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走到那六辆卡车跟前去查看。
六辆卡车一字排开,像六只被冻在琥珀里的甲虫。
驾驶室里的人表情全定格在各自的状态里:有抽烟的,烟雾凝固在嘴唇上方,像一团脏棉花;有抠鼻子的,手指还插在鼻孔里;有挠痒痒的,手伸进衣服里停在肚皮上;有翻白眼的,眼珠子往上翻了一半,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还有打哈欠的,嘴张到最大,能看见后槽牙上镶的银边。
马卫东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烟雾定格成一道细细的弧线。
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志得意满的傲慢,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知道正在跟司机吹嘘什么。
杨平安看着这些人的姿态,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这些人落到了他手里,就没有再活着出去的必要了。不是他心狠,是这些人个个手上都沾着人血。
他暂时还没时间审去问这些人,反正他们在空间里也跑不掉。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外边这群人给盯紧了,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他返回躺椅上,手里拿了个橘子吃着,后背靠着椅背,边吃边盯着虎哥那间屋子的门口。
可能是因为刮风的原因,平房的几扇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玻璃上透出来的灯光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昏黄模糊。
院子里那几个空油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哐当哐当地撞在墙根下又弹回来,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找路。
昨天从早上出门运家具开始,到后来跟着马卫东的车队到了这个海边仓库,杨平安几乎没合过眼。
他在躺椅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不是那种炸开的脆雷,是低沉沉的、从天边滚过来的闷响,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拖动一条铁链。
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把人字形的屋檐、墙头上的铁丝网、院子里那几个空油桶、远处海面上几块黑色的礁石,一瞬间照得煞白。
雨紧跟着就泼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一盆一盆地往下倒。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声音密得分不清,像成千上万只手同时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风裹着雨,把木麻黄的枝条吹得乱甩,几根枯枝被折断,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地摔在地上。远处的海面一片灰茫,海和天的界限被雨幕彻底抹掉了。
杨平安从躺椅上坐起来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都躲屋里避雨去了。
平房的所有扇门窗都关着,有一扇窗户被风刮得来回晃,看见有人从里面关上。窗户里的灯光在雨幕里摇摇晃晃。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狂风暴雨把外边的光线压得黑乎乎的,明明是上午,天色却暗得像傍晚,雨幕密得连对面的房子都看不清了。
杨平安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立刻从空间里闪出来,顺着墙头跳下去,脚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一口气跑到了虎哥那间屋子的门口后,瞬间闪进了空间。
整个过程快到即便有人恰好朝这边看,也只会以为是一阵风裹着雨影子晃了一下。
他在空间里换了身干衣服,又重新在躺椅上坐下,手里又拿起一个苹果啃着。
外边的雷声隆隆,像一群巨兽在天上打架,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就这么坐在空间里,盯着虎哥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屋门,像一个钓鱼的人盯着水面上的浮漂,耐心地等着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