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总工被转入单人病房时，沈向西已经派了两个信得过的战士守在了门口，并交代未经他和杨平安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个战士一边一个站在走廊两侧，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杨平安站在病床边，看着护士给郭总工挂上点滴。
老人的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后颈那道被细麻绳勒出来的淤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把目光从老人脸上移开，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孙小英打电话报信，到他带人冲进公社，到他在院子里放倒那三十多号人，再到他把郭老从小黑屋里抱出来。
每一个环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杨解放那张熟悉的脸。
杨解放是前大队长杨德贵的大儿子，杨德贵在村里当了十几年大队长，当年在杨家峪村算的上是个只手遮天的人物，三年前因为倒卖公粮被杨满囤举报撤了职。
今天红委会突然袭击农场，打了杨满囤一家，抓了郭总工，前大队长的儿子杨解放偏偏又在红委会上班，这些事串联起来想一想，就知道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把二姐夫沈向西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把自己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二姐夫，农场那边现在群龙无首，不能耽误进程，满囤叔已经被停职审查，红委会随时可能再杀个回马枪。我需要你以军区的名义出一份材料，把杨家峪村的农场管理权全部收回，暂时由部队接管建设。理由很充分——农场本来就是军民共建后勤保障基地，现在地方上有人冲击农场、打伤军工厂的特聘专家，部队有权接管保护。”
沈向西听完，干脆地点了下头：
“这个不难。农场本来就是军民共建项目，军区后勤部有备案。材料我今天就让人拟好，盖上军区的章，明天一早送到杨家峪村和红旗公社。有了这份接管文件，谁再敢冲击农场就是公然对抗军队。”
杨平安又说：“满囤叔一家你也安排人看顾着点，等我把这些事彻底解决了，再让他们回去。”
沈向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放心吧”，转身大步走了。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杨平安开车离开医院后，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车，进空间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出来，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然后直奔县公安局。
杨大河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案卷，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儿子走进来，便把案卷合上放到一边。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推过去。
杨平安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郭总工怎么被抓，杨满囤一家怎么被打，他怎么带着保卫科的人去红旗公社红委会要人，怎么在红委会大院里跟那些红袖章和民兵动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做项目汇报，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参与人员、每一处关键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杨大河听完，沉默了片刻，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扔在桌上。
杨平安抽出一支点上，又给他爹杨大河也点了一支。
父子俩隔着那张旧办公桌坐着，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杨大河先开了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人是你带去的，也是你带回来的，没让厂里的兵跟民兵发生正面冲突，处理得很妥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平安弹了弹烟灰，说：“爹，还有几件事需要您这边帮我查一下。第一，红旗公社红委会主任宋涛和杨家峪村的杨解放，我需要他们两个全部的社会关系、工作履历，越详细越好。第二，杨家峪村那边，您派人去走访一下村民，把今天红委会打人、开批斗会的全部过程做成笔录——有多少证人找多少证人，有多少细节记多少细节。第三，仔细调查杨德贵和杨解放父子俩这些年有没有违法犯罪行为。我得正大光明地让他们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杨大河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不到两分钟，两个便衣民警就推门进来了，喊了声“杨局”。杨大河把任务简要说了一遍，两个民警领了命，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杨大河重新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
“平安，虽然农场是军民共建项目，但郭老的身份毕竟敏感。你马上打电话给你三姐夫，让厂里把郭老的特聘专家身份做得滴水不漏，再马上给红旗公社发公函施压。争取把这件事控制在县一级解决，不要捅到上面去。”
杨平安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三姐夫高和平，简明扼要地把他爹刚才说的那些话交代了一遍。
高和平在那头一边听一边记，说了句“我马上去办”就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一封盖着976厂公章的公函就拟好了。
公函措辞严谨而不失强硬：红旗公社红委会非法抓捕我厂特聘技术专家郭某某，抢夺涉及国家机密的技术资料，限制其人身自由并实施人身伤害。
限红旗公社红委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就上述事项做出书面说明。
同一时间，一份关于县公安局局长杨大河，以及他的全部家庭成员基本信息的材料也摆上了刘县长的案头。
秘书将薄薄的几页纸递过来时，特意压低了声音说了句“领导，这是初步情况，后续详细信息还需要时间”，便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刘县长靠在椅背上，点上一支烟，翻开那几页纸漫不经心的看起来。
第一页是杨大河本人的履历——哪年参的军，立过多少功，哪年的负伤，哪年进入县公安局工作。
他扫了一眼，没挑出毛病。一个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公安局长，履历干净得就像刚浆洗过的白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