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日东集团。
室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原木办公桌后，尼诺正审阅着一份关于东南亚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报告。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敲门声轻响三下。
“进。”尼诺头也未抬。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恭敬：“boss，袁不破先生到了。”
“请袁先生进来，准备两杯咖啡，然后不要让人打扰。”尼诺合上文件，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带上商业化的得体微笑，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完全推开。一个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就在那人踏入办公室、光线完全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刹那…
尼诺脸上公式化的微笑，瞬间凝固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脊背几不可查地挺直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倏地收紧，瞳孔骤然收缩。
走进来的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高挑挺拔，穿着一身质料考究但并不张扬的深棕色暗格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系领带。
他眉眼间的神色，与外表年龄绝不相符，经年的淡漠疏离，好像一层透明的冰壳，隔绝了外界过于鲜活的温度。
眼神很静，是那种见惯了岁月流转、起落沉浮后的静。
但这张脸……这张脸…
尼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袁不破，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轰然炸开…
司徒奋仁。
早已不在人世的曾外公，司徒奋仁。
除了气质截然不同，司徒奋仁是外放的骄傲不羁，时而暴躁时而温柔，而眼前这人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疏离。
除了眼神中那份跨越了漫长光阴的沉寂。
这眉眼，这鼻梁，这唇形，甚至侧脸下颌的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怪不得…
怪不得曾外婆会特意叮嘱，让自己动用一切资源，寻找一个叫完颜不破的人。
她找的，根本不是某个单纯的古董鉴定专家，而是……而是这张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双胞胎？不，年龄对不上。
巧合？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尼诺脑海中疯狂翻涌。极度的震惊只维持了不到两秒，他便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表情管理迅速回归。
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一时半会难以完全平息。
“袁先生，您好。久仰大名，请坐。”
尼诺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主动伸出手，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是比平常略微低沉了一丝。
袁不破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尼诺的注视，对他瞬间的失态似乎毫无所觉，他伸出手，与尼诺轻轻一握。
他的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摩挲古物留下的薄茧，温度比常人略低，触感微凉。
“幸会。”
袁不破的声音也如其人，清朗，但没什么温度，像山涧冷泉。
他在尼诺示意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散漫，目光淡淡扫过这间极尽简约却也彰显实力的办公室，最后落在尼诺脸上，等待对方开口。
秘书悄无声息地送进两杯黑咖啡，又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
尼诺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咖啡杯，借这个动作稍稍平复心绪。他隔着氤氲的热气，再次看向袁不破。
越看，心中的惊疑越甚。
“袁先生的时间宝贵，我就不多绕弯子了。”
尼诺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日东集团近期启动了一个文物回流项目，旨在从日本等地，征集、购回当年流散海外、特别是保存完好的中国珍贵古董，尤其是……宋代文物。”
”这个项目，不仅关乎商业，更关乎文化传承，我们非常重视。”
袁不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到宋代文物时，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
尼诺继续道：“项目需要一位顶尖的、在宋代文物鉴定领域具有绝对权威和丰富经验的专家，全程把控。”
“从货源的初步筛选、真伪鉴定、价值评估，到后续在香港的展览策划、藏家接洽乃至拍卖运作，都需要专家深度参与。”
“我们查阅了大量资料，也咨询了业内多位资深人士，得出的结论是…”
“袁先生您，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甚至可能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袁不破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尼诺脸上，那眼神好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指核心。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感谢贵公司的认可。不过，我有些疑惑。”
“以日东集团的财力和影响力，完全可以找到背景更显赫、资源更庞大的鉴定机构或资深专家合作。”
“为什么……会找到我？我只是个没什么太大名气的独立鉴定人。”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带着理所当然的警惕。
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找一个低调的独立鉴定人主持如此重要的项目，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尼诺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诚恳坦然，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理由：
“袁先生过谦了。”
“您在宋代文物，特别是冷门器物和金石碑拓方面的造诣，在真正的行家圈里，早已是公认的深不可测。”
“我们看重的正是您这份不流于世俗、专注于器物本身的专业眼光和深厚学养。”
“至于为什么是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坦诚：“实不相瞒，这是我们集团董事长的意思。”
“我们董事长……对宋代文化，有着近乎痴迷的偏爱和极深的研究。”
“她看过您发表过的几篇关于宋代军器制式和民间石刻的考据文章，非常赞赏，认为您的见解独到，功底扎实，绝非那些追逐市场热点的沽名钓誉之辈可比。”
“她亲口说，这个项目，非袁先生您这样的真正懂行之士来把关不可。”
尼诺巧妙地将毛悦悦的意愿，包装成了董事长对宋代文化的痴迷。
这个理由，既抬高了袁不破，解释了选择的特殊性，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更重要的是，它将寻找的动机，合理地从寻找完颜不破这个人，转移到了寻找宋代鉴定专家这件事上。
袁不破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尼诺提到董事长对宋代文化的痴迷时。
似乎极快地掠过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更深沉的触动。
但他掩饰得很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
他淡淡应道，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能得贵公司董事长如此青睐，是我的荣幸。不过，我习惯独立工作，合作方式需要明确。”
“而且，我只对物负责，确保其真伪、价值，以及……它们应该被如何对待。”
“商业运作的部分，我不太擅长，也不想过问太多。”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合作的意向，也划清了自己的界限。
他只做鉴定和研究，不参与过多的商业应酬和炒作。
尼诺心中微动。
对方的态度，确实符合一个沉浸于故纸堆和古物世界的学者形象。
“当然。”
尼诺立刻表示同意：“具体的合作细节，包括您的权限、报酬、工作方式，我们可以让法务和项目团队拟出详细的协议，再与您商讨。”
“原则上，我们完全尊重您的专业和习惯。”
“您只需要确保每一件经手文物的真实性和价值，并在重要的学术和展览环节提供支持。”
“其他的，交给集团的专业团队。”
袁不破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他放下咖啡杯，目光再次看向尼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听说贵公司董事长，是位很年轻的女士？”
尼诺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的。董事长虽然年轻，但眼光独到，魄力非凡。”
“日东集团能走出前几年的阴霾，发展到今天的局面，董事长功不可没。”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毛悦悦的商业能力，避开了更多私人信息的透露。
袁不破没有再追问，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景。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份黑咖啡的余温在空气中袅袅飘散。
他知道，这份合作必须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