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中还在那儿死死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哆嗦得飞快,佛咒念得颠三倒四,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小咪挨着他,同样不敢睁眼。耳朵却支棱着,刚才那一声低沉骇人的咆哮,还有紧接着的撞击碎裂声,她可是听得真真儿的。
“正、正中……”
她声音发颤,用胳膊肘捅了捅金正中:“你、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东西在吼?还有砰!咚!的声音?”
金正中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听、听到了。”
“可能是幻觉!那鬼东西弄出来的幻听,”
“别出声,别理,专心念!”
小咪哦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可心里那点好奇和不安像猫爪似的挠着。她又忍了几秒,实在没忍住,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细缝,飞快地往外瞟了一眼…
这一瞟不要紧,正好对上一张近在咫尺、没什么表情男人的脸。
那张脸……那张脸怎么那么眼熟?
好像好像司徒奋仁?可司徒不是已经……
“啊!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出来,吓得她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向后蹦去,手里还死死揪着金正中的衣服。
“哎哟我去!”
金正中正全神贯注地抵御幻觉,被小咪这突如其来的一拽一嚎,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脚下一软。
跟小咪两个人噗通哎哟滚作一团,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
袁不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从刚才起就看着这两人一个闭眼念经抖如筛糠,一个偷偷摸摸又突然发疯,实在是有点无语。
他摇了摇头,见那男的摔得龇牙咧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本着一点基本的礼貌,伸出手,淡淡地问了句:“你没事吧?”
金正中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花,也没看清伸手的是谁,只模糊看到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到面前,想也没想就一把抓住,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小咪:“你个死猫!你要害死我啊?”
“一惊一乍的,嫌我命长是不是!”他一边骂,一边想借力站起来。
小咪还坐在地上,指着袁不破,手指发抖,话都说不利索:“鬼、鬼,司徒变鬼了……”
“什么司徒,我看你才是……呃?!”金正中借力站起一半,下意识抬头想对“好心人”道谢,目光正好撞上袁不破那张脸。
只一眼,金正中像是被高压电打中,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脸,在这种鬼地方出现?刚才的红白撞煞,现在的“司徒奋仁”……
绝对是更厉害的妖魔鬼怪变的,想迷惑我们!
“妖孽!看符!”
他怪叫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袁不破的手,动作快得惊人,左手往怀里一掏,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就被他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把小咪手里的佛掌夺过来,他也不管什么章法了,右脚在地上胡乱划拉了几下,嘴里飞快地念着半生不熟的茅山驱邪咒。
指尖那符纸“噗”地一声,竟然真让他催动了一丝微弱的法力,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显形!”
金正中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将那张燃烧的符纸朝着近在咫尺的袁不破面门就打了过去。
火苗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袁不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一怔。他活了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但刚刚帮了人,转头就被一张没什么威力纯粹是惊吓过度产物的符纸糊脸,这体验还真新鲜。
他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那符纸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落在后面的草丛里,很快熄灭了,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
袁不破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举着个奇怪法器对着自己、如临大敌的年轻道士,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活了八百多年,喜怒早已不形于色,此刻却觉得有点荒谬的好笑,又有点淡淡的不耐烦。
“你这个人。”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冷意,“太没有礼貌了吧。我刚刚似乎帮了你,你反而恩将仇报?”
金正中举着佛掌,手还在抖,但听到帮了你三个字,动作微微一顿。
他惊疑不定地瞪着袁不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
咦?刚才那吓死人的红轿子和黑棺材呢?那让人骨头缝发冷的阴气好像也散了?
难道……难道真是这个人?
小咪也爬起来,躲到金正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猫眼瞪得圆溜溜的,上下下打量着袁不破。
这人看着好像真的和司徒老师不太一样。司徒老师总是暴躁易怒,眼神亮亮的,这个人却冷冷淡淡,眼神深得像古井,没什么情绪。
而且,刚才那红白煞好像真的不见了……
“你、你真的……不是那些鬼东西变的?”金正中稍微放低了一点佛掌,但还是不敢完全松懈,语气充满怀疑。
“我若是鬼怪,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袁不破淡淡地反问,甚至懒得解释自己是什么。
他目光扫过金正中手里那造型奇特佛掌,能感觉到那东西隐隐传来,对他这种存在并不友好的灵压,但他并不在意。
“我只是路过,顺手而已。”
金正中听他语气平淡,确实不像有恶意的样子,,又看看周围确实安全了,心里的警惕这才慢慢放下,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尴尬涌了上来。
他讪讪地收起佛掌,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有点红:“呃……那个……对不起啊,大哥!”
“误会,纯属误会!刚才真是被吓破胆了,没看清楚……多谢,多谢你出手相助!”
“不然我和我这不成器的徒弟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忍不住又偷偷瞄袁不破的脸,越看越心惊,这长得也太像了!
“这位大哥,真是对不住,主要是您长得实在太像我一个朋友了。”
“冒昧问一句,您家里有没有兄弟什么的?或者,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司徒…的人?”
袁不破神色毫无波动,摇了摇头,言简意赅:“没有。不认识。”
“哦哦,这样啊……”金正中有点失望,但又觉得理所当然,司徒去世好久了,怎么可能。
“那可能真是我认错了,人有相似嘛,哈哈……”他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袁不破没接他这话茬,目光在金正中那身皱巴巴、沾着泥草的道袍和他手里的佛掌上扫过,忽然问:“师承何处?”
提到这个,金正中下意识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带着点小骄傲:“马家驱魔龙族传人,金正中!”
“马家?”
袁不破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
他看向金正中,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不可查的追问:“你族里有没有一个叫马小玲的?”
“马小玲?”金正中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些:“你认识我师父?!”
袁不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认识?何止认识。
八百年前朱仙镇的烽烟,马小玲骑着摩托车冲入战场的飒爽英姿,还有那些纠葛…
但这些,自然不能对眼前这个马小玲的徒弟说。
“她……”袁不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现在可好?”
“我师父啊,她好得很!”金正中立刻回答,但眼神飘忽了一下。
总不能跟这个刚认识、来历不明的人说,师父跟况天佑还有将臣、马叮当一起去了什么盘古圣地吧?
那地方听着就不像在地球上。
他脑子一转,随口扯了个谎:“她……她出国了,对,出国环游世界去了,可能去欧洲,也可能去美洲,潇洒着呢。”说完还用力点点头,加强可信度。
出国?环游世界?袁不破心中了然。
盘古圣地,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说是出国倒也没错,只是这国有点远。他没有拆穿,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响亮绵长的咕噜噜声,从小咪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刚刚经历生死、此刻略显安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小咪脸一红,捂着肚。
金正中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就知道吃!刚捡回条命就饿!”
“我、我打鬼也是要力气的嘛!而且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了……”小咪委屈地小声嘀咕,眼睛却忍不住往袁不破那边瞟,心想这人看着挺有钱,不知道能不能蹭顿饭……
袁不破看了一眼小咪那副眼巴巴、又极力掩饰的馋样,又看了看同样灰头土脸、道袍破损的金正中,忽然觉得有点荒诞的趣味。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走吧。”
“啊?去哪?”金正中一愣。
“吃饭。”袁不破言简意赅,已经转身朝着林子外走去:“我请。”
“真、真的啊?”小咪瞬间来了精神,猫耳“噌”地竖了起来,眼睛亮得放光,也顾不上害怕了,拉着还在发愣的金正中就跟了上去:“走走走!正中快点,我要吃鱼,红烧的,水煮的都好!”
金正中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低声骂了句没出息,但脚步却很诚实地跟上了。
有人请客吃饭,还是救命恩人,傻子才不去。而且,他对这个和司徒奋仁长得一模一样、实力高深莫测、还认识自己师父的男人,充满了好奇。
袁不破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很快走出了那片诡异的山林,来到了一条相对平整的乡镇公路边。
他没开车,只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看起来很低调但质感很好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们面前。
金正中和小咪坐进宽敞舒适的后座,看着车内简洁却处处透着不便宜的装饰,又看看前面副驾上神色淡漠的袁不破,心里直打鼓。
这阵仗……这位大哥到底什么来头?
车子最终停在镇上一家看起来古色古香、门口挂着私家菜牌匾、明显不接待散客的餐馆前。
服务员似乎认识袁不破,恭敬地将他三人引到一个安静的包间。
落座后,小咪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眼睛扫过那些精致的菜品图片,口水差点流出来,指着其中几道鱼就嚷嚷着要。
金正中看得脸都红了,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低声道:“你能不能矜持点,人家请客,你倒是不客气!”
“我饿嘛!”小咪理直气壮。
袁不破倒是不在意,对服务员点了点头,示意按小咪点的上,又加了几个清淡的菜和一壶茶。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袁不破不说话,只是静静喝着茶。金正中憋不住,又好奇,试探着问:“袁大哥,看您身手了得,刚才那红白撞煞,您抬手就解决了。”
“您也是……做我们这行的?”他实在想不出,除了玄门中人,还有谁能这么轻松对付那种东西。
袁不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地编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不算。”
“只是从小就能看到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久了,自己琢磨出点应付的法子。”
这解释,说了等于没说。
但金正中看他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也不敢再追问。心里却嘀咕:自己琢磨?能琢磨到把红白双煞吓跑?骗鬼呢!
菜很快上来了。
小咪立刻化身饿猫,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含糊地赞美:“嗯!好吃!这鱼鲜!”
袁不破看着她那毫不做作、近乎狼吞虎咽的吃相,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忽然淡淡说了一句:“你吃饭的样子,很像猫。”
“咳咳咳!”
正在努力维持一点师父形象、小口吃菜的金正中闻言,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不、不是,她不是猫,她就是……就是饿了,吃相急了点!”
这话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咪的吃相,那快速精准的挑刺,那满足时下意识眯起的眼睛和微微抖动的耳朵,人形时不太明显但有点小动作。
还有对鱼肉的极度热爱……
结合她刚才山林里炸毛、尖叫的反应,袁不破心中原本只有三分猜测,此刻已有了七分确定。
这女孩,恐怕不是纯粹的人类。
是只……猫妖?
而且道行似乎不深,还保持着很多本性。
他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小咪一眼,便继续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面前那几样清淡的菜。
八百年的时光,让他对很多异常早已见怪不怪。
只要不碍他的事,是人是妖,与他何干。
金正中却因为袁不破那句话和那一眼,心里七上八下,整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生怕这来历神秘、高深莫测的袁大哥看出更多端倪。
只有小咪,全心全意沉浸在美食的海洋里,浑然不觉,吃得欢天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