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国内高考放榜。
各省分数线陆续公布,志愿填报系统开放。每年这个时候,网上都会冒出同一个类型的帖子——高分考生该选什么专业。
今年也不例外。
但今年的热帖里,有一条的标题不太一样。
帖子发在某问答社区,标题很短。
“是什么在杀死年轻人的理想?”
发帖人是某985大二学生,匿名。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省前五百。爸妈在酒店摆了八桌,亲戚轮着敬酒。系主任在开学典礼上说,你们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一批年轻人,未来属于你们。”
“我信了。”
“两年了,我在实验室里洗了两年试管。不是夸张,是真的洗试管。导师的项目经费一年三百万,但我想申请一盒进口移液器吸头,要填三张表,等四周。”
“四周以后吸头到了,实验窗口过了。导师说没关系,反正这个课题本来也不急。”
“不急。”
“就是这个词,不急。”
“我问师兄,我们做的这个课题,如果做成了,能发表吗?师兄说能,发篇中文核心没问题。我问然后呢?师兄说然后就可以毕业了。我问毕业以后呢?师兄说考公,考编,进药企,都行。”
“我说那这个课题本身呢?”
“师兄愣了一下,说——课题本身?课题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什么。”
“我学到了什么?我学会了怎么填采购申请表。学会了怎么在年底突击花完经费。学会了怎么写中期汇报的时候把‘无明显进展’翻译成‘已取得阶段性成果’。学会了怎么在组会上夸导师的方向有前瞻性——虽然那个方向十年前就被国外实验室做透了。”
“但我没学会怎么改变世界,甚至没学会怎么改变一个肝癌细胞的突变位点。”
“前两天看到上帝之手那份十三页简报。第十三页是一整页的审计声明。我看完以后在宿舍阳台坐了半夜。不是激动,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两年后毕业,拿着985的文凭,找到一份月薪一万的工作,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不是没有理想,是理想被一盒一盒的吸头磨没了。”
帖子发出后一小时,浏览量破百万。
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最高赞是一条实名认证的大学教授写的。
“我是某985生科院的副教授,匿不匿名的无所谓。这个学生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自己带的实验室,去年年底还剩八十万经费没用完。不花完明年就砍。我让学生突击买耗材,什么耗材都行,只要是正规发票。”
“学生买了一堆用不上的试剂,堆在冰箱里,今年过期了一半。”
“这八十万如果交给上帝之手那个课题组,够他们跑多少轮动物实验?够筛多少吨灵芝?够做多少次全基因组脱靶扫描?我没脸算。”
底下有人问。
“那您为什么不改?”
“改不了,体制就是这样。不是你一个人想改就能改的。你改了采购流程,财务处不批。你改了经费管理办法,审计处不认。你改了课题评审标准,学术委员会通不过。”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维护现状,维护现状不是因为现状好,是因为改了以后他们的位置就不稳了。”
“所以年轻人来了,带着理想来的。待了几年,看到满地踩不完的坑,就走了。走的时候不是没有理想了,是不敢有理想了。因为理想太贵,坑太多,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这条回复下面,有人跟了一句,点赞数飙升得飞快。
“这让我想起了李晨那句话——我不是不贪,我是怕。连南岛国那个草根出身的安全顾问都知道怕,怕贪了不该贪的就会出事。我们的某些人呢?不怕。因为坑的不是他们,是年轻人。”
另一个高赞评论来自一个刚毕业的博士生,Id叫“终于不再洗试管了”。
“我博士五年,最绝望的不是实验做不出来。是实验做出了一半,试剂没了。申请试剂要两周,两周以后细胞全死了。从头养,从头做,从头等试剂。”
“五年里我有一半时间在等——等试剂,等审批,等导师的签字,等设备的预约。唯一不等的是时间,时间不等你。”
有人回。
“这不是杀死理想吗?”
“这比杀死理想更可怕,理想死了还能换一个,时间是死的。过了就是过了。二十五岁没做成的事,到三十五岁就真的做不成了。不是能力不行,是你没有在最好的年纪遇到能让你发挥能力的平台。”
评论区的一条折叠回复被顶了上来。
折叠原因是“含有人身攻击内容”,但点开一看,发现攻击的不是人,是现象。
“这个世界本来满地都是低垂的果实。改革开放那会儿,随便做点什么都能成。后来果实被摘完了,地也被圈完了。先到的人把地围起来,再在门口挂个牌子——公平竞争。”
“你怎么竞争?人家坐着电梯上去了,把电梯门关了,然后跟你说,走楼梯,楼梯是公平的。你走楼梯走到一半,发现楼梯上全是坑。坑里全是韭菜,你就是韭菜。”
这条回复被管理员删了两次,又被网友用截图的方式恢复了两次。
删一次火一次。
最后干脆不删了,挂在那儿,点赞数破十万。
半夜十一点。
陈述坐在实验室里,面前六块显示器跑着三个病人的随访数据。
麦金利的肝功能指标已经全部回到正常范围。老郑的肿瘤标志物又降了三个点。阿达玛打电话回达喀尔,他老婆在电话里哭了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周睿从国内转发了那个帖子。链接后面跟了一句话。
“陈述,你看看这个。”
“看了。”
“什么感受?”
“第一条评论说的那个冰箱里堆着过期试剂的事,我信。我们以前高中的实验室也有这种情况。学期末突击花钱,买了一堆用不上的东西。然后下学期开学,新课题需要用新试剂,又得重新申请。”
“那你觉得是钱的问题吗?”
“不是钱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是钱花不到该花的地方的问题。”
陈述把显示器上的随访数据最小化,专心打字。
“冯·艾森伯格家族拨了三百亿欧元,每一分钱都到得了实验室。因为冷月审计不认面子,只认小数点后两位。国内那些高校,一年经费也是百亿计的,但中间过了多少道手?每一道手都是一层损耗。”
“最后到实验室手里的,能有多少?到了实验室手里,还要走三周流程买一盒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