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圆润的屁股一扭一扭的,令人浮想联翩。
姚胖子呵呵笑着跟上去,手却伸向栏杆外面,悄无声息地做了个oK的手势。
这是一间不大的客房,甚至只能用狭小来形容——一张雕花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小衣柜,再无他物。就这样,姚胖子走路还得侧着点身子。
女人请姚胖子先坐,从小桌下面拿出热水壶,给他泡茶,嘴里甜甜地问道:“胖哥是在哪里发财的?看着面熟得很。”
姚胖子知道这些暗娼的话头,也跟着瞎说:“发什么财呀,做点小生意糊口。我倒是看你也面熟——侬是不是叫阿彩?”
女人笑得前仰后合,暖瓶里的水都洒了一些出来:“胖哥真会讲笑话。全上海叫阿彩的,恐怕有上万了。”
女人放下暖瓶,脸色突然一变,沉声问道:“先生不会是钩子吧?我看你是第一次来这里,还有两个一起的。”
“不过钩子也不怕,我们这里上面罩着。”女人转而一笑,“说吧,有啥事情?”
姚胖子心中一惊——酱油店老板没说错,这里的女人很厉害。就靠在栏杆上往下一瞧,便能看出楼下这些人到底是看戏的、住店的,还是来玩的。
“先请教怎么称呼?”姚胖子抿了一口茶水,问道。
“叫我小七就好了。”女人也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姚胖子才看清面前这个女人的相貌——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皮肤略白,一双眼睛很活。虽说刻意打扮得朴素,可眉宇之间依旧残留着一点风月场里的习气。嘴角稍稍一扬,就带出几分刻意的笑意。
姚胖子摸出皮夹子,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面上。
“我就想跟你打听一些事情,你呢,也别多想。”姚胖子放下茶杯,“钞票可以拿,但是话不能瞎说。”
那个叫小七的女子见有钱赚,又不要自己干嘛,自是高兴,连连点头,说保证让胖哥满意。
屋外传来一片叫好声——看样子,戏已经到了高潮。
姚胖子不紧不慢地问了小七几个问题。
小七倒也爽快,什么都说。
原来这康乐旅社住着一批像小七这样的暗娼,对旅社内的情况比较熟悉,只不过她们只能住在二楼,三楼四楼是不准上去的。
“我跟侬讲。”小七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今天白天住进来好几个客人,都住在四楼。这个消息对胖哥有用伐?”
“有用的。”姚胖子点点头,又问道,“老板是什么人,姓啥?”
“当然是男人咯。”小七探过身子,轻声说,“姓潘,潘金莲的潘。这个潘老板好像是政府哪个领导的亲戚,人倒是不错,也不欺负我们,就是有点神秘。”她压低声音,“这四楼一般人上不去的,你说怪伐?四楼这么多客房,就是空关着。”
说完,小七伸手将桌上的钞票挪了过去,点了一下放进口袋,然后一脸苦恼地说:“胖哥哥,要不你再给两张?我可是什么话都说了。其实我也不想干这行的,没办法呀——家里阿爸欠了赌债,弟弟妹妹还要上学,妈妈又……”
“打住啊!”姚胖子打断小七的话,“我说,你能不能换个版本?不嫌腻呀。”
小七尴尬地笑了笑,试探道:“胖哥,您真是钩子啊?应该不是派出所的吧?”
“问那么多干啥。”姚胖子又抽出一张钞票,“不过还有件事——你悄悄下去,领楼下我那两个朋友上来,就说姚胖子请他们喝茶。”
小七一把拿过钞票,“诶”了一声,朝门外走去。
不大一会儿,小七带着陆国忠和小李走进了屋子。
原本狭小的房间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走在最后的小七连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得靠在关上的房门上,一双媚眼却在陆国忠身上飘来飘去。
姚胖子一副大老板的派头,手一挥,吩咐小七:“你先出去看戏,不叫你别进来。”
小七一脸不乐意,扭捏着不肯走。
姚胖子小圆眼一瞪:“听不懂啊?赶紧的。”
小七这才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
陆国忠见房门关上,坐到姚胖子对面,问姚胖子怎么回事。
姚胖子将刚才打听到的消息向陆国忠做了汇报。
“我说国忠,这里十有八九是军情局的一个点。”姚胖子压低声音,“我们进贼窝了。”
陆国忠想了想,招手叫小李凑近点,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小李点点头,开门走了出去。
陆国忠掏出手枪,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趁现在大家都在看戏,我们上去看看。”
姚胖子忽然想到什么,跑过去打开门叫小七进来。
“啥事情呀?胖哥。”小七一副慵懒的样子。
“那个潘老板坐在下面吗?”姚胖子问道。
“开场的时候在,”小七想了想:“后来就走了,应该回四楼了吧。”
“那白天几个刚到的客人,有没有在楼下?”
“没有,一个都没看见。”小七很肯定地说道:“娘的,我本来还想做点生意的。”
姚胖子点点头,从腰间摸出手枪,也检查了一下。
“哟!”小七一声低呼:“胖哥,你们这是要做啥?”
“你就站在外面看戏,”姚胖子吩咐道:“门不要关。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七有些担心:“胖哥,你可不能卖了我。”
姚胖子呵呵一笑:“放心,我只会救你”。说完,打开门朝两边看了看,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楼下,掌声四起,笑声、叫好声不断——还有十分钟就要散场了。
三楼没什么特别的,跟二楼一样,好几个住客靠在栏杆上,也跟着一起叫好。
陆国忠继续往上走。到楼梯转弯处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开始往后倒退。
身后的姚胖子一看,心里猛地一紧——这幢建筑是回字形敞开结构,四面走廊围着大厅,站在四楼对面,不光能看清三楼走廊,连楼梯转弯处都一览无余。
而此时,四楼对面走廊上正有两个男子趴在栏杆上看戏。他们只要略微偏一下头,就能看见陆国忠和姚胖子正站在楼梯口。
“有一个看守,上不去。”陆国忠指了指楼上,压低声音。
“对面四楼还有两个。”姚胖子也回了一句,“我们往下撤吧,这他娘的太吓人了。”
陆国忠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见四楼那两个人根本没注意这边,便说道:“行,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绕着三楼走一圈,也能看见一些情况。”
于是,两人装扮成客人的模样,绕着三楼的栏杆缓缓走了一圈,好像是在看戏,其实目光一直扫着四楼。
“有三个楼梯。”姚胖子嘴里嘀咕,“能看见的就有三个人……”
十分钟后,两人回到了小七的房间。姚胖子让小七也进了屋子。
“怎么办?”姚胖子说道,“根本上不去。要不我们就待在这里,等天亮后再说。”
“不行,我们必须撤出去。”陆国忠摆手道,“万一惊动了对方,再找到老幺就难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沪剧表演结束,老百姓们开始往大门外走去。
“我们走。”陆国忠推门走出去,眼睛扫了一下四楼走廊——没人。
姚胖子正要跟着走,小七却一把拉住他:“胖哥,你给妹妹交个实底——这里还能待吗?你可要帮妹妹一把。”
“明天天一亮就走,越远越好。”姚胖子说道,“以后别干这个,找个男人嫁了,太平一点。”
“诶!我明白了。”小七感激地说道。
两人随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
陆国忠朝前边两排瞥了一眼,见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引着几个领导朝楼上走,其中还有那两个民警。
旅社外面,小李正焦急地等在门外,看见陆国忠和姚胖子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处长,车在前面。”小李上前低声说道。
远处,两辆吉普车停在路边,孙卿站在车旁。
看见陆国忠三人走过来,她忙上前汇报:“处长,电话打过了。骆书记说,半小时后支援到达。”
姚胖子靠在车上,抽出香烟点上一根:“我说国忠,还是不能动啊。明天他们的计划是什么,还没搞清楚呢。”
“嗯。我的计划就是先围起来。”陆国忠说道,“不能硬来,里面还有老百姓。”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稳稳停在他们边上。车门打开,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赵局!”陆国忠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
来人正是市局赵局长。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幢四层楼的建筑,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国忠请赵局站到背风处,将刚才得到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赵局点点头:“我带了一个大队,交给你指挥。还有——”他面色有些愠怒,“里面那两个公安,先控制起来,简直不像话。”
姚胖子趁机煽风点火:“还有几个领导怎么办?”
“那我管不着。”赵局说道,“等明天行动结束,你们亲自向市里汇报,该抓就抓,该处分处分。”
六处的人很快临时征用了当地一家私人诊所,用作现场指挥所。
陆国忠、骆青玉陪同赵局坐镇指挥。
被秘密控制起来的那两名公安,经查是当地派出所的正副所长。刚被控制住的时候,两人还骂骂咧咧,态度极其嚣张,直到赵局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两人才知道今天是来真的。
据两人交代,演出结束后,潘老板在四楼设宴招待领导和演员们,他们当然也在其中。
四楼他们去过几次,只是每次都在东面的宴会厅和几间客房,西面的客房他们从来没去过,只知道那是潘老板自己办公休息的所在。
陆国忠又通过电台呼叫杨立秋,得知机场那边已经严阵以待。
当天夜里,康乐旅社周围的四条街被团团包围,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却一点都没察觉到任何动静。
寒夜如磐,无形的罗网已然悄然收紧。各处岗哨悄然就位,所有人屏息潜伏,只待那猎物一步步踏入布设妥当的圈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旅社那扇小门被人悄然打开。
穿着一身碎花薄棉袄的小七,手里提着一个藤条行李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姚胖子举着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上扬——这女人倒是听话。但愿她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吧。
正想着,镜头里,小门里面又跑出来两个穿短褂的男人,追上小七,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小七不愿意,两个男人便拖着她往小门里拽。
小七在被拖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姚胖子看见那是一种求救的眼神。大概,她知道那个胖哥就在附近。
“我去!”姚胖子放下望远镜,转身将正在打瞌睡的陆国忠唤醒,说了刚才的事。
“说明对方也很紧张。”陆国忠拿起望远镜,说道,“这个女人应该没事——只要她不乱说话。”
““给我一支烟。”陆国忠说道。
“没了,一根都没了。”姚胖子拍了拍口袋。
“我这里有。”赵局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大前门,“你们两个,说好我也要值班,到点不叫我。”
“还是局长大气。”姚胖子拿过香烟,竖起大拇指,“让领导多睡一会儿,是我们应该做的。”
赵局长呵呵一笑,指了指姚胖子:“人家都说你姚多鑫是马屁精,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好戏要开场了。”陆国忠却突然说了一句。
望远镜里,他看见叶崇山从一辆三轮黄包车上下来,站在路边,先整了整衣领,又深吸了一口气,朝四下里看了半天,这才抬脚去敲那扇小门。侧门开了,好像有人在问叶崇山什么。叶崇山说了两句,走进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