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苦着脸道：“太后娘娘，非是不救，实是无力啊。
北疆重兵不能轻动，京营要维稳赈灾，各地卫所亦受雪灾影响，集结、开拔皆难。
仓促之间，能抽调驰援东南的兵力实在有限啊。”
“兵力不足，更需良将统筹，器械精良。”苏寻衣看向沈清辞，“陛下，妾身自请，随援军前往东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胡闹。”沈砚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显然是闻讯匆忙赶至，身上还带着雪花。
“东南战况凶险，要去也应该是我去，岂能让你亲涉险地？”
苏寻衣转身，面对丈夫，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砚安，我不是寻常妇人。
我熟悉火器改良，知晓水战器械，更了解海寇习性。
喻将军已殉国，东南如今缺帅，更缺能统筹全局、激励士气、并尽快改善我军装备之人。
我去，至少能帮清奕稳住阵脚，督促工部将正在赶制的新式战船和火器尽快投入使用。”
她声音听起来却更加坚决：“大宝……
清奕在那里苦战，我这个做娘的，不能坐在京城干等。
陛下，”她重新看向沈清辞，“请准妾身所请。
妾身不需要指挥权，只作为监军、或特使，协助清奕，督造器械，稳定后方。
若违军令，甘受军法。”
沈清辞看着母亲眼中的决绝。
他知道母亲并非妄言，她确实有这份能力与见识。
如今东南局势，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既懂军事、又有威望、更能调动资源的人前去坐镇。
“陛下，万万不可！”仍有老臣出言反对，“军中岂有女子监军之理？
恐惹非议，动摇军心啊。”
苏寻衣冷冷看向那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敢问大人，是军心非议要紧，还是东南国土沦丧、万千百姓遭劫要紧？
若因拘泥俗礼而贻误战机，致使东南不保，大人可能担得起这千古罪责？”
那人被噎得面色通红，讷讷不能言。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苏寻衣的脸上。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次冒险，但也是目前破局的唯一希望。
“准奏！”
他斩钉截铁道，“即命护国夫人苏寻衣为东南巡阅使，持朕节钺，随援军前往东南。
协防剿寇，督造军械，安抚地方。
援军主帅及东南诸将，需听从苏巡阅使调遣建议，若有违逆，视同抗旨。”
“陛下！”沈砚安还想再劝。
沈清辞抬手制止，看向父亲，眼中亦有决断：“父亲，京城与北疆，还需您与温首辅坐镇。
娘亲之能，你我皆知。
让她去吧，为了清奕，也为了大景。”
沈砚安看着妻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又看看儿子眼中的信任与托付。
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算是默许。
决议已定，刻不容缓。
援军顶着风雪艰难集结。
散朝后，二宝特意留了沈砚安夫妇。
“爹娘，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东南的事都搞不定，还要大哥和娘亲为我操心。”
苏寻衣连忙安慰二宝:“怎么会呢？我们家二宝为了百姓天天勤政，最是天底下最好的的皇上了。
你也知道娘来自后世，看过的抗倭电视剧可多了。
这些理论书上也说不明白，只能去实地。
娘好歹还能教他们怎么运用。
二宝，你就别担心了，娘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京城，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吗？”
沈砚安也是如此，“我虽有私心，不想让你娘去东南，但确实没有人比她了解水寇。
放心吧，二宝，我会让扶寻跟着你娘的。”
几人又在宫里说了一番话。
苏寻衣在出发前，特意去了一趟工部衙门。
她早前针对海寇战船轻快、火器犀利的特点，提出了数项战船改造与火器改良方案。
并绘制了详细图样，交由工部研制。
工部尚书领着苏寻衣来到工坊。
几艘按照新图纸打造、体型更适中、船体更坚固、预留了更多火炮位的战船龙骨已经架起，但距离完工尚需时日。
新式改良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舰炮也还在加紧铸造中。
“夫人，这风雪太大，物料运输困难，工匠亦多有冻伤，进度实在是……”工部尚书满脸难色。
苏寻衣抚摸着船木，心中焦急，却也知道催逼无用。
她沉声道：“我明白的，但我此番南下，需要带上已完成的部分，尤其是新型火铳和爆破火罐的样品及工匠。
边打边改，边改边造。
东南等不起。”
出发那日，风雪稍歇，但天地间仍是一片刺骨的银白。
“寻衣，此去定要平安归来，我和孩子们等你。”沈砚安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等我，相公。”
援军队伍在泥泞湿滑的官道上艰难前行。
苏寻衣褪去了华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防雪斗篷，骑在一匹温驯的牝马上。
啸风被她留在了宫中陪伴沈清辞，瑞瑞则留在沈府保护三宝四宝。
队伍中，难免有些将领和兵士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女巡阅使”抱有疑虑，甚至轻蔑。
行军中，便有几位自恃资历的偏将，在休息时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话里话外不外乎“妇人干政”、“纸上谈兵”、“拖累行军”云云，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不远处的苏寻衣听见。
苏寻衣正就着热水啃着干硬的饼子，闻言，动作顿了顿，却未回头，也未出声斥责。
她只是慢慢吃完手中的食物，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走到自己的马匹旁，检查鞍具和行李捆绑是否结实。
她的动作，沉稳利落，没有丝毫娇气，对周遭异样的目光恍若未闻。
苏寻衣知道，言语辩解苍白无力。
在这冰天雪地，唯有实际行动，才能证明一切。
她望向前方风雪弥漫的东南方向。
大宝，娘来了，等着娘。
离开京城的第五日，风雪终于彻底停了，但严寒丝毫未减。
官道两旁的田野、村庄、树林，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银白。
河流冰封，井口结着厚厚的冰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支在雪原上艰难跋涉的军队。
以及他们粗重的呼吸和马蹄踏碎冰壳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