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本将军必须把话说清楚——这一条路，是死路。
愿意去的，向前一步。
不愿去的，本将军绝不勉强。”
队列中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从队列中晃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头发乱糟糟的，军服也穿得不甚整齐。
一看就是平日里让上官头疼的刺头兵。
他向前跨了一步，挠了挠头，开口了：“沈将军，小人自幼便是福建人。
打小爹娘就没了，是村里人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把小人拉扯大的。
村里人从没把小人当灾星，也没嫌弃过小人。
小人虽然平时混不吝，没少挨骂，但心里一直记着乡亲们的好。
如今小人无牵无挂，这身子骨也是乡亲们给的，也该到还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夕阳下竟有些刺眼的灿烂，“这一次，就换小人来保护他们吧。
小人相信，妈祖娘娘在天上看着呢，定会保佑咱们成功炸掉那些大船。”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也站了出来。
那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老兵，脸上带着刀疤，沉默寡言。
他向前一步，沉声道：“我也没啥亲人了，就几个远房亲戚，在沿海村子里打渔。
海寇隔三差五去骚扰，他们躲都没处躲，防不胜防。
我也愿意去。”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三十个人全部向前跨出了一步。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张张带着释然的面孔。
沈清奕记得，当时自己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的酸楚。
他知道，这些人都和他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
会疼，会怕，会想念家乡的饭菜和亲人的笑脸。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站出来，用自己必死的路，去换更多人的生路。
“好。”他当时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郑重地，向他们每一个人，行了一个军礼。
回忆涌来，冲击着沈清奕本就脆弱的防线。
他终于彻底崩溃，哭得不能自已。
那些面孔，那些笑容，那些平静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仿佛他们还在眼前，还在队列中站着，还在对他咧嘴笑。
“沈将军，小人相信妈祖娘娘在天上看着呢……”
“我也愿意去……”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他们……”
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清奕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冰冷的城砖，一下又一下。
仿佛要把心中的痛苦与悲愤全部发泄出来。
苏寻衣终于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捶墙的手。
那手已经被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渗出鲜血。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递到他面前。
沈清奕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
苏寻衣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厉害。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无尽的怜惜、心疼，以及深深的无奈。
“擦擦吧，大宝。”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沈清奕接过手帕，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却怎么也止不住汹涌的泪水。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看着苏寻衣，声音哽咽：“娘，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牺牲三十个人，换台州换东南沿海无数百姓的命。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值得的，可我就是，我就是太难受了。
以前我们一起迎敌，一起冲锋，一起喝酒，一起骂那些海寇狗贼。
可这一次……
这一次是我亲手把他们送上了死路，我知道他们愿意，他们不怕死，可我还是，还是……”
苏寻衣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大宝，这就是战争。”
沈清奕的哭声微微一顿。
“只有流血，只有牺牲，没有流泪。”苏寻衣的目光投向远方燃烧后渐渐熄灭的海湾。
那里，三十个英魂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冰冷的海底。
“我们不是话本里的英雄，也不是神话里的神仙。
娘也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将军，娘只是一个，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知道一点点东西的普通女人。
娘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金手指。
娘能做的，就是用后世学习到的那些办法，用最小的风险，来保住这一切。”
她转过头，看向大宝，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温柔：“娘知道你很难过，娘也很难过。
那些孩子，他们都还那么年轻，都有牵挂。
可是大宝，你想一想，如果台州失守，会怎么样？
东南沿海门户大开，海寇会长驱直入。
福建、浙江，无数城池村庄将化为焦土，会有多少人丧命？
会有多少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被敌人杀死，甚至更惨？”
沈清奕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牺牲了他们三十个人，能换来一隅安稳，能换来台州城内外数万军民的生机，能换来东南半壁江山的喘息之机。
这笔账，是值得的。
虽然残忍，但这是事实，这就是战争。”
苏寻衣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她自己也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若是换作以前，娘可能不会在乎这么多。
娘可以带着你们，带着三宝四宝，带着我们一家人，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花点小钱，就可以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现在，娘是大景的太后，这江山，是你弟弟清辞的江山。
娘不得不为这座江山考虑，不得不为这江山上的万千百姓考虑。”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大宝满是泪痕的脸，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如果牺牲他们三十个人，将来能换一个盛世安稳。
能让你弟弟的江山少流一些血，能让这天下少一些像他们一样被迫赴死的年轻人，那么，这一切就都值得。
他们不会是无名英雄。
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碑上，会被百姓传颂，会被载入史册。
他们的家人，朝廷会终身供养。
他们的牺牲，不会被忘记。”
沈清奕听着苏寻衣的话，心中的悲痛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责任，是担当，是必须继续走下去的觉悟。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