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奕静静地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消散。
“至于能不能守住……”苏寻衣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带着强大信心的笑容。
“三十个死士,用命换来的机会,如果还不能守住,那才真是对不起他们。
大宝,娘不是神仙,保不住所有人。
但娘可以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这座城从我们手中丢掉。
你和娘一起,带着这城里的将士百姓,一起守。
守住一天算一天,守到海寇退,守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沈清奕看着苏寻衣,看着她那明明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看着她眼中与年龄不符的炽热光芒,明明苏寻衣也才大他四岁,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娘说得对,他们没有退路,所以不必犹豫。
他们只需要战斗,战斗,一直战斗下去,直到胜利,或者倒下。
“娘,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儿子以后不会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
从今往后,只有一句话——死守台州,寸土不让!”
苏寻衣欣慰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娘的好大儿,真正意义上的长大了。”她轻声道,“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些新招募的青壮年。
让他们看看,守城的将军,和他们一起,站在这城墙上。”
母子二人并肩走出府衙,走向城头。
翌日。
“娘,你要去渔村?”沈清奕听到苏寻衣的决定时,有些惊讶。
“嗯。”苏寻衣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福建的海岸线。
“打了这么久,我们一直在城里,在军营里,和将士们在一起。
可是那些最普通的百姓,那些世代生活在海边、被海寇骚扰最多的渔民,他们过得怎么样,我们并不知道。
所以,我想去看看。”
沈清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娘说得是。
只是沿海一带,虽暂时无战事,但零星海寇出没仍不可不防。
儿子派一队护卫跟着你。”
“不必太多,十几个人足够了,免得惊扰百姓。”苏寻衣道,“你继续留在城中,整军备战。
我去去就回。”
第二天清晨,苏寻衣带着十几名便装护卫,骑马沿着海岸线向东而行。
越往南走,景色越发荒凉。
曾经应该是炊烟袅袅、渔船点点的渔村,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偶尔能看到几间勉强完好的屋舍,也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淡淡的焦臭和腥腐气息,那是战火和海难留下的痕迹。
行了大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规模稍大的村落。
村口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牌坊,上面依稀可辨“海晏村”三个字。
村中隐约有人影走动,也有炊烟升起,总算有了些许生气。
苏寻衣下马,缓步走进村子。
护卫们警惕地跟在身后,打量着四周。
村子里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门楣上,都贴着白色的对联。
有的墨迹尚新,有的已经褪色发白。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与远处的海面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苏寻衣怔住了。
一位佝偻着腰的老渔民正从旁边经过,见这一行人衣饰不凡,面露警惕之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寻衣连忙露出温和的笑容,微微欠身道:“老人家莫怕,我们是过路的客商。
想讨碗水喝,顺便打听些事情。”
老渔民打量苏寻衣片刻,见她虽衣着不俗,但言辞和气,身边那些人也并无凶悍之气,这才稍稍放松。
点点头:“跟我来吧。”
来到一间同样贴着白联的简陋院落,老渔民的儿媳——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端出几碗凉茶。
苏寻衣接过,道了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院门上的白联上。
“老人家,冒昧问一句,”她指着那白联,“村里家家户户都贴着这个,这是闽南地区的什么习俗?”
老渔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不是习俗,这叫白头联。”
“白头联?”苏寻衣不解。
“这位夫人不是海边人吧?”老渔民苦笑一声。
“这白头联,是我们这儿的规矩。
谁家有人,死在海寇手里,就在门口贴上白头联,一年不摘。
一年满了,再换成别的颜色。
你看看这村里,有几家没贴的?”
苏寻衣心头剧震,目光再次扫过那满村的白色。
她方才粗略一数,这个村子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若是家家都贴,那得死多少人?
“海寇来过多少次?”她艰难地问出口。
“记不清了。”老渔民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在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去年冬天,来了一趟,杀了十几个人,抢了船和粮食。
春天又来一趟,这次是半夜,大家正在睡觉,他们冲进来,见人就砍……”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我那大儿子,还有他媳妇,就是那次没的。
留下个娃儿,如今跟着我们老两口过。”
旁边的妇人低低地啜泣起来,却不敢出声,只是拼命压抑着。
苏寻衣喉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她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见过将士们浴血拼杀。
但此刻,面对这满村的白头联,面对这普通百姓无声的苦难,心中的愤怒,竟比任何一场大战都更强烈。
“朝廷,没有派人来吗?”她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老渔民苦笑更甚:“来是来过,打过几仗,可那些海寇太凶了,朝廷的兵也打不过。
后来就不怎么来了,说是守城要紧。
我们这些老百姓,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
三个字,道尽了底层百姓的无奈与不甘心。
苏寻衣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她站起身,郑重地向老渔民行了一礼:“老人家,多谢您的水,也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您放心,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
老渔民连忙摆手,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明白,这个衣着不凡的妇人,为何要对他一个糟老头子行此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