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年的夏天，太阳不再是太阳，而是一只悬在天上的巨大火盆，日复一日地炙烤着万物。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滴雨，只有永远挥之不去的灼热气浪。
京城的大街上，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都能感到脚底传来的灼意。
往日里热闹的集市早已不见人影，店铺关门闭户，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匆匆而过，不敢在阳光下多停留一刻。
更可怕的是城外。
田野里，禾苗早已枯死，变成一片片焦黄的干草。
土地龟裂成无数道深深的沟壑，像是大地的伤口，狰狞地张开着。
河流干涸，井水见底，百姓们为了争一口水，常常大打出手。
中暑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几个体弱的老人孩子，后来连年轻力壮的汉子也开始成片倒下。
药王谷的弟子们日夜奔波，熬制的解暑汤药一锅接着一锅，却杯水车薪，根本救不过来。
石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寻衣，这样下去不行。”他在御书房中对苏寻衣道，“药王谷的人手全部出动，也远远不够。
而且这病不是药能治的。
根源在水，在粮。
没水喝，没饭吃，再好的药也救不了命。”
苏寻衣看着石霖，看着他眼中那些平日从不外露的疲惫与无力，心中一阵酸楚。
“石霖大夫辛苦了。”她轻声道，“你先去歇着，我再想想办法。”
石霖摇了摇头，没有多言，转身又去忙了。
他知道，苏寻衣比他更难。
整个天下的担子，都压在她和沈清辞肩上。
而沈清辞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合眼了。
北疆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军营中中暑的将士越来越多，战力锐减。
战马也因缺水缺草，倒毙无数。
沈砚安亲自带着人四处找水，累得几乎虚脱。
东南那边稍微好一些，毕竟靠海，至少还能勉强维持。
但粮食问题同样严重。
去年的雪灾，今年的旱灾，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存粮眼看着就要见底。
沈清奕的奏报里，字字都是焦虑：“将士们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勉强吊着命。
若再无粮食，恐军心浮动，难以坚守。”
沈清辞看着这些奏报，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母亲已经尽力了。
从江南调粮，被阿木尔察抢了。
从各地调水，杯水车薪。
开仓放粮，自己的存粮也撑不了多久。
母亲每天都在想办法，每天都在写信，每天都在召见大臣，可这老天爷，就是一滴雨都不肯给。
“陛下，”温眀澜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老臣无能，愧对陛下，老臣……”
沈清辞将他扶起：“温首辅不必自责，这是天灾，非人力可抗。”
温眀澜摇着头：“可是陛下，百姓们……
百姓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老臣今日出城，看到城外排队领水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
有老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有孩子哭着喊着要喝水，可水就那么一点，分不过来啊……”
沈清辞闭上眼，全是深深的无力。
任他再如何精于算计，再怎么想做一个明君，可天灾面前，他真的很无力对抗。
他也知道，温眀澜说的是实情。
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阿木尔察煽动，民怨自己就会爆发。
百姓们才不会管这是天灾还是人祸，他们只知道，朝廷没让他们活下去。
“传旨。”他睁开眼，“从今日起，宫中用水减半。
御膳房、浣衣局、各处宫殿，一律按最低标准配给。
省下来的水，全部送到城外，分给百姓。”
“陛下。”温眀澜大惊，“这如何使得？您是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沈清辞苦笑一声，“百姓都快渴死了，朕还有什么脸面在宫里锦衣玉食？
温首辅，照办吧。”
温眀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决绝，终于重重叩首：“老臣遵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大臣上书劝阻，说陛下此举有失体统。
有御史弹劾，说这是要买人心。
但更多的，是百姓们跪在宫门外，长哭不起。
沈清辞没有出去见他们。
他只是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默默道：朕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能不能怜悯他这个小皇帝一次了。
可老天爷，依旧没有下雨的意思。
太阳依旧毒辣。
御书房里，苏寻衣和沈清辞正在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桌上的茶盏里，茶水只有浅浅的半杯。
如今宫中处处节约用水，连皇帝和太后也不例外。
“娘，东南那边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一个月。”沈清辞指着地图。
“北疆更糟，爹说，军营里死了的战马已经开始被充饥了。
马杀了，以后怎么打仗？
可如果不杀，快没有粮草补给，将士们就要饿死……”
苏寻衣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她的脸色也很差，连日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眼下的黑眼圈都大了几个度。
“江南那边呢？”
“周叔叔和书仪婶子正在尽力筹措，但江南虽然受灾稍轻，毕竟也受了影响。
加上上次被抢的教训，周叔叔不敢大规模集中运送，只能分批走。
每次运一点，勉强补充。
可这点粮食，根本不够……”
苏寻衣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江南没有闹旱灾，已经是老天爷开眼。
可那点粮食，要养活整个北方，无异于杯水车薪。
“娘，”沈清辞忽然道，“你说，阿木尔察还会再出手吗？我就怕他这个时候出手。”
苏寻衣想了想，摇摇头：“他应该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他要的是大景乱，是百姓怨，是我们自乱阵脚。
现在我们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他何必再出手？
等着看我们垮掉就行了，但我也怕他出兵攻打北境，这个人心思太深，娘猜不透。”
沈清辞苦笑：“他倒是省事，比我还要精于心计。”
母子二人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窗外，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叫得人更是心烦意乱。
那声音仿佛在嘲笑他们：旱吧，旱吧，看你们能撑多久，全部旱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