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决定做出后,繁琐的准备工作便提上了日程。但有一件事,在何粥粥和周深心中,优先级甚至高于寻找康复地。
那是在一次例行的心理疏导后,周深主动提出的。当时心理医生正引导他做一些关于“未来期待”的意象练习,周深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轻声说:“我好像……没有力气去想太远的未来。”
心理医生温和地引导:“没关系,那就想想近的,或者,想想除了自己,还有什么在意的事?”
周深又沉默了。阳光在他脸上移动,勾勒出清晰却依旧带着病弱感的轮廓。过了许久,他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打捞出自己的想法:“我听说……林晓阳他们,判决下来了,陆博士他们赔了很多钱。”
心理医生点头:“是的,除了刑事责任,民事赔偿部分也很可观。其中有一部分,是指定给你们几位直接受害者的。”
周深摇了摇头,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钱……对我来说,好像没什么意义了。”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但对他们……林晓阳,还有那些……可能还在受苦,或者留下了后遗症,却连赔偿都拿不到的人……钱,可能很重要。”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的何粥粥,眼神里有一种介于孩童的清澈与成年人的沉重之间的东西:“粥粥姐,那些钱……我的那一部分,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何粥粥心口一暖,没有任何犹豫:“好。你想怎么用,我们就怎么用。”
“还有,”周深继续说,语速慢,但思路清晰,“我以后……如果还能唱歌,还能工作,赚的钱,我也想像现在这样,拿出一部分来。”
“用来做什么?”何粥粥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预感。
周深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片广阔无垠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用来……让像我们一样,生了奇怪的病,或者被坏人骗去受苦的人,能好过一点。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明白那种感觉,有人在试着……做点什么。”
心理医生在一旁记录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何粥粥看着周深侧影,看着他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睫毛,和那虽然消瘦却已然坚毅的下颌线。她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善念,这是他经历了最深切的痛苦、绝望、被掠夺与被拯救之后,从灵魂废墟里生长出来的、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愿望。
“好。”她再次应道,声音轻柔却无比郑重,“我们来做。成立一个基金会,用你的名字,或者……你觉得叫什么好?”
周深想了想,摇头:“不要用我的名字。用……‘回声’,怎么样?”
“回声?”
“嗯。”周深点点头,“痛苦喊出去,希望可以传回来。一点微弱的声音,也许能在山谷里,激起一点点回响。让后来的人知道,他们不是孤单的。”
“回声基金会。”何粥粥重复了一遍,眼眶微热,“好,就叫这个。”
决定一旦做出,何粥粥便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她联系了林薇和老陈,说明了周深的想法。林薇二话不说,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以最快的速度联系了顶级的律师事务所和慈善机构顾问。老陈则默默接过了与音乐版权公司、过往合作方沟通协调的担子,确保周深未来可能的收入能够按照他的意愿,稳定地注入这个新生的基金会。
在离开基地、前往秘密康复地的前一周,“回声罕见病与医疗侵害受害者援助基金会”的筹备框架,已经基本搭建完成。
基金会注册资金的第一笔,就来自于法院判定的、归属周深个人的那部分巨额民事赔偿。金额之大,让负责审核的律师都咋舌。但周深签授权文件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在签名后,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轻声说了一句:“如果能用它们,让几个人少受一点苦,就值了。”
何粥粥握着他的手,用力点头。
基金会的章程和首批援助方向,是周深和何粥粥在康复花园的长椅上,一点点商量出来的。阳光很好,周深裹着毯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
“第一,要帮林晓阳。”周深说得很清楚,“还有王医生提到的,那些知道名字,或者……可能还活着,但没被发现的‘S’序列的人。帮他们治病,帮他们适应生活,帮他们……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好,第一批定向援助名单,就从他们开始。”何粥粥在本子上记下。
“第二,要设立一个……紧急救助通道。”周深思考着,“专门给那些突然发现自己得了怪病,或者被奇怪的机构骗了,走投无路,不知道找谁的人。要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打电话,可以求助,不会没人管。”
“明白,建立24小时热线和专项快速响应小组。”
“第三,”周深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要支持研究。不是陆博士那种害人的研究,是真正想帮人、想弄明白这些病是怎么回事的研究。哪怕……只是给一点点钱,或者,只是让做研究的人知道,有人需要他们的帮助,也好。”
何粥粥停下笔,深深地看着他。他知道,支持研究,意味着要直面那些与他有着类似遭遇的未知个体,甚至可能要面对科学暂时无能为力的残酷现实。但他依然提出来了,这份勇气,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
“好,设立专项研究资助金,公开透明申请。”何粥粥写下,然后补充道,“我们还可以邀请陈院士他们做顾问,确保资助的方向是真正有帮助的、符合伦理的。”
周深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粥粥姐,我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这些事,做起来肯定很难,很麻烦,要花很多很多钱,可能还会遇到坏人,或者……没什么用。”
“不简单。”何粥粥合上本子,握住他微凉的手,“但正是因为难,才值得去做。钱没了可以再赚,麻烦总能想办法解决。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些正在经历我们经历过的痛苦的人,可能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她看着周深,目光温柔而坚定:“深深,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赎罪。这是我们用自己经历过的黑暗,为后来者点起的一盏灯。哪怕光线很微弱,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但也比永远待在黑暗里强。”
周深睁开眼睛,回望着她。阳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何粥粥的手,很用力。
基金会成立的通稿,在周深和何粥粥悄然离开基地、前往南方那个滨海小镇的康复居所时,由林薇通过工作室的官方渠道,低调发布。没有盛大的发布会,没有煽情的宣传,只有一份措辞严谨、列明宗旨和首批项目的公告,以及周深亲笔签名的、简短而真诚的公开信。
信里,他没有提及自己的遭遇细节,只是写道:“我曾深陷病痛与迷雾,深知无助与绝望的滋味。今获新生,愿尽绵薄之力,让类似境遇中的人,能多一分支持,少一分孤单。‘回声’初啼,声微力薄,但求无愧于心,前行不辍。”
公告和信发出后,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支持者为之动容,感慨于他的坚韧与善良。质疑者仍有,但声音在铁证如山的司法判决和周深销声匿迹、专注康复的低调姿态前,已掀不起风浪。更多的人,是沉默的注视与祝福。
这些外界的纷扰,暂时都被隔绝在了那个宁静的滨海小镇之外。
在那里,一栋带着小院、能看到海的白墙蓝瓦房子,已经准备好。院子里有棵老榕树,枝叶繁茂。何粥粥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周深走进院子时,海风正好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涛声。
周深抬起头,看着被榕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湛蓝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何粥粥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轻声问:“喜欢这里吗?”
周深收回目光,看向她,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成形的笑容,甚至算不上微笑。
只是一个松动的、向好的、充满疲惫却不再绝望的弧度。
以你之名,点亮的灯,已在远方微亮。
而属于他们的、漫长而平静的归途,终于在此刻,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