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举杯应和,萧宁将那点难言的牵挂与遗憾强行压下,重新拾起笑意。
子言乖巧地坐在萧宁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道:“姑姑,是在想姑父吗?”
萧宁心头一涩,没想到时隔许久,这孩子还记着李景澈,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温声安抚:“姑姑在想,姑姑的小子言以后要多喜乐,长安宁,岁岁无忧。”
众人推杯换盏,吃得热火朝天,暖意融融。
忽然,陆宴悄悄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萧宁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应,她深知,自己在李景澈那里已是亡故之人,于情于理无需避嫌,可她终究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深情。
经过这几年被李景澈的救赎、治愈和温情相伴,她对陆宴早已不是当年的爱恨纠葛。
他们之间再无深仇大恨,也无亏欠,她视他如故友,如知己,如亲人,唯独不是令人心动的恋人。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还是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席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隔了一层纱,陆宴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萧宁垂下眼,假装去夹面前的一筷子清炒笋尖,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陆宴的指尖短暂地停顿在空中,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他的侧脸线条在灯下显得有些冷硬,喉结滚动,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萧宁熟悉的固执。
宴席散罢,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萧宁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漫天飞雪,久久伫立不动,任由寒风拂过脸颊,心绪纷乱如麻。
陆宴缓步走来,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刺骨寒意。
“在想陛下?”
陆宴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有半分醋意,只有满满的体谅。
萧宁没有否认,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在想孩子们,那几年我忙于诸事,没能抽出太多时间陪他们父子亲近,或许他们,早已习惯了没有我的日子。”
陆宴抬头望着漆黑的天际,喃喃道:“陛下他其实很可怜,幼时无父母可依,如今又要独自照料两个年幼的孩子,撑起整片江山……”
萧宁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积雪上,转瞬消融:“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山高水远,天各一方,从此,她与李景澈,再无相见之期。
陆宴望着她泛红的侧脸,目光温柔缱绻,他素来磊落,守君子之礼,背地里从不论好友是非,只是静静听着,陪她立在风雪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越皇宫。
除夕之夜,宫灯盏盏,映红了半边天际,宫内处处张灯结彩,本该热闹非凡,却处处透着蚀骨的冷清。
李景澈戴着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孤身坐在勤政殿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桌精心备好的年夜饭,却分毫未动。
岁岁小手托着腮,眼巴巴望着父皇,小声开口:“父皇,母后什么时候回来呀?儿臣好想母后。”
李景澈身躯微微一僵,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两个孩子的头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藏不住的痛楚:“母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可是儿臣真的好想母后,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父皇,你也想母后对不对?”
安安眼中噙满泪水,糯糯地追问。
李景澈缓缓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无尽痛楚,哑声回应:“母后也在想着我们。”
“那我们何时才能去找她?”
安安眨着含泪的眼眸,满心不解。
李景澈沉默片刻,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等你们长大。”
北枫立在一旁,看着帝王孤寂落寞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却无能为力。
窗外的桃林在寒风中静静伫立,枝桠光秃,不见半点绿意,却依旧倔强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一如帝王心底那点未曾熄灭的念想。
北燕宅院的风雪中,陆宴与萧宁并肩而立,静静望着漫天飞雪。
他眉眼含笑,目光深情款款,望着身侧的女子,轻声呢喃:“今夕与卿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话音刚落,空中烟花骤然绽放,流光溢彩,照亮了整片夜空,预示着新的一年正式来临。
萧宁抬眸望着漫天烟火,回给他一个清浅淡然的笑,陆宴见状,便已懂了她的心意,他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烟花碎金般的光芒落在陆宴眉眼间,褪去了沙场的杀伐戾气,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缱绻,萧宁怔怔望着他,赫然发现他鬓边的白发中,不知何时掺杂了几根墨丝。
那几根墨丝藏在霜白之间,像是寒冬里悄然抽芽的新枝,猝不及防撞入萧宁眼底,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懂,陆宴的白发全是为她而生,根根皆是蚀骨的相思与悔恨,如今她安然归来,他郁结于心多年的执念终于消散,这青丝才得以重焕生机。
陆宴见她失神,指尖下意识想要拂过她鬓边被风雪打湿的碎发,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嗓音裹着烟火暖意,低沉又缱绻:“风雪愈发大了,你身子弱,受不住寒,咱们回去吧。”
萧宁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眸光潺潺,满是动容:“愿君,以后的每一年,岁岁欢畅无虞,再无相思之苦,再无心头之憾。”
陆宴重重点头,灼灼的目光烫得萧宁心生疼,语气坚定无比:“生死不渝,待卿青睐。”
萧宁但笑不语,只是仰头望向南方烟花绽放的天际,心底的亏欠与纠结,依旧缠绕不散。
最后的攻城之战,终究没有等到春暖花开。
正月十四深夜,陆宴率领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一举占领了北燕京城与皇宫,动作迅猛,毫无征兆。
待萧宁得知消息时,只听闻陆宴早已将萧云轩成功俘获,大局已定。
她连忙将此事告知毫不知情的萧云庭,兄妹二人这才惊觉,他们竟被穆煜宸与陆宴瞒得严严实实,全程未曾察觉半点风声。
天色暗沉如墨,寒风卷着残雪拍打在面颊上,刺骨生疼,萧宁和子言脚步急促地赶往皇宫,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战事终了的释然,有对故去双亲的交代,更有对陆宴和穆煜宸这般雷厉风行的难言心绪。
萧云庭脸色悲伤,每走一步,脑海中便不断浮现出往日亲人的音容笑貌,满心感慨。
皇宫宫门大开,禁军列队而立,甲胄冰冷寒光闪烁,处处透着肃杀之气,全然没了往日的奢靡浮华,只剩兵戈相向的凛冽。
殿内灯火通明,映得陆宴一身银甲愈发冷硬,他周身还沾着未散的风雪与淡淡的血气,褪去了除夕夜里的温柔烟火气,重回那个杀伐果断、执掌乾坤的战神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