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
地方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佑天寺若麦站在光斑里,手里攥着登机牌,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到了给我打电话。”母亲站在她面前,伸手帮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
那条围巾已经绕得很紧了,再绕一圈,她的下巴都快被埋进去了,不过她依旧任由母亲的手指在她颈侧翻飞。
“知道啦~”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小弟蹲在行李箱旁边,用手指抠着拉链头的边缘。小妹站在最前面,眼睛红润。
“又不是不回来了。”若麦蹲下来,和小妹平视,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碎发。
“等到下个月开头我就回来啦。”
和妹妹说完,若麦站起来,把行李箱拉杆从小弟手里抽出来。
小弟“啊”了一声,抬头看她。
“你也乖乖的。别老惹妈生气。”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我才没有。”小弟揉着额头,嘟囔了一句。
“东京那边冷吗?”母亲问。
“天气预报说晴天。”
“晴天也冷。冬天哪里都冷。”
若麦想说“东京比这边暖和”,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她把这句咽了回去。她只是“嗯”了一声,说:“我会多穿一点的。”
广播响了。她那个航班的登机口开始登机。
“我走了。”她说。
母亲点了点头。父亲也点了点头。小弟小妹站在原地,一个在抠手指,一个在偷偷抹眼泪。
若麦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同时背着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安检的队伍不长。她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把外套脱下来放进筐里,把帽子摘下来——圆顶遮阳帽,米白色的,是她出发前特意买的。
单纯只是为了遮阳。东京的天气预报说晴天,晴天就有太阳。
她穿过安检门,从传送带上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帽子重新戴上,外套重新穿上,行李箱拉杆重新拉出来。
登机口在候机厅的另一头。她走过去的时候,透过落地窗看到了停机坪上的飞机。
白色的机身,尾翼上印着航空公司的Logo。她站在窗前,看了两秒。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登机了吗?”
她回复:“马上。”
然后关机。
走进廊桥的时候,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找到座位,靠窗。
她把背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已经戴上眼罩开始睡觉。
她侧过头,透过舷窗看着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车辆。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从微弱到震耳,窗外的地面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机头抬起,窗外的风景从水平变成倾斜——跑道、草坪、远处的建筑物、灰白色的天空。
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东京。她要去东京了。
-----------------
同一时刻。
12:00
柒月房间里,行李箱已经打开,摊在地板上。他蹲下来,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因为他在伦敦的公寓里还有衣服,所以就带了回来时穿的那一套。
证件和文件放在背包里,护照、学生证、信用卡、现金。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里面是星轨音乐新一年的工作计划,还有几首需要他远程参与的歌的工程文件。
他把文件夹塞进背包,拉好拉链。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柒月?你在上面吗?”
“在。”
脚步声越来越近。祥子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大概是趁着午休请假回来了。
“小提琴呢?”她问。
“在地下室。”
“我去拿。”
她转身,走下楼梯。柒月跟在她后面。
地下室的灯亮着。琴盒靠在墙角,已经用泡沫和气泡膜仔细包裹了好几层。
柒月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包裹的牢固程度。
“保险上了吗?”祥子站在他身后。
“上了。双份。”
“双份?”
“航空公司一份,我自己买了一份。”
“那就好。”
祥子弯腰抓住琴盒的一端,柒月抓住另一端。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琴盒从地下室搬上楼梯,穿过走廊,搬到玄关。
琴盒靠在鞋柜旁边。祥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点了?”她问。
柒月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二十。”
“那还有时间。先去吃饭。”
两个人走进厨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味噌汤、米饭、煎蛋、一小碟渍物。祥子做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柒月问。
“早上出门前。电饭煲设了定时,汤和菜热一下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
“我吃好了。”
午餐结束,意味着柒月暂时离开这栋别墅的时间又近了一些。
-----------------
玄关。
柒月弯腰把琴盒从鞋柜旁边拎起来。琴盒比他预想的沉一些——大概是气泡膜和泡沫增加了重量。
他调整了一下握姿,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
祥子站在门口,围巾已经裹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我走了。”柒月说。
“路上小心。”
他推开门。冬日的冷空气涌进来,在他的脸颊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凉意。阳光很好,但风还是凉的。
祥子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黑色的轿车,引擎发动着,尾灯亮着。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
柒月把琴盒递过去。司机接过,小心地放进后备箱,用旁边的软包固定好。
然后他把行李箱放进去,后备箱盖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柒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祥子还站在门口。围巾裹着半张脸,双手垂在身侧。
他透过车窗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摇下车窗。
“进去吧。外面冷。”
“嗯。”
司机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开始移动。柒月从后视镜里看到,祥子举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
14:40
车子停在羽田机场出发层的落客区。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把琴盒和行李箱取出来。
“需要我帮您送进去吗?”司机问。
“不用。我自己来。”
柒月接过行李箱的拉杆,把琴盒背到肩上。琴盒的重量压在肩胛骨上,比拎着舒服一些。
他走进出发大厅。
羽田机场他来过太多次了。值机柜台的位置、安检口的排队规律、哪个休息室的咖啡比较好喝,这些东西他都了如指掌。
他先去了值机柜台。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三个人。轮到他时,他把护照递过去。
“您好。东京到伦敦。”
工作人员接过护照,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行李托运一件?”
“两件。一个小提琴,需要特殊处理。”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有提前联系吗?”
“有。已经和贵航确认过了。”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请稍等。”
琴盒被小心地放上行李传送带,贴了“易碎”标签。
工作人员把标签贴在了琴盒的正面和侧面。柒月确认了一下位置,点了点头。
托运完毕。登机牌到手。他看了一眼时间——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走向安检口。
排队的人不多。他摘下帽子和墨镜,待通过安检门,他又从传送带上把东西拿回来,重新戴上帽子和墨镜。
登机口在候机厅的尽头。他走过去,找到一排空座位,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祥子的消息:“托运好了吗?”
“好了。在候机。”
“那就好。”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下午有课吗?”
“有。”
“好好上课。”
“嗯。你也是。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机场的广播声——登机提醒、寻人启事、免税店促销。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他早就习惯的白噪音。
-----------------
羽田机场,到达大厅。
佑天寺若麦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她站在到达大厅中央,第一次感受到“东京的空气”。
从气息中明显能感知到的是密度。人更多,声音更杂,信息更密。
每一条指示牌上都写着好几行字,日语的、英语的、中文的、韩文的。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不够用。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到了吗?”
她单手打字:“到了。在找车。”
“找到车站了告诉我。”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京急线的指示牌在头顶,但她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停下来,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把行李箱靠在腿边。
攻略上写过,Suica可以在东京用。但攻略上没有写,羽田机场的机器能不能充值。
她也看过有人说“可以在自动售票机买票”,但她不知道售票机在哪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从老家带来的、还没充过值的Suica。指腹在卡片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等卡片自己告诉她答案。
犹豫。
是先去充值,还是直接买票?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京急线羽田机场”。
地图上跳出一条蓝色的路线,但她看不太懂。箭头指着她的位置,但地铁线路密密麻麻的,她分不清哪条是京急线。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人群中,她看到一个人。
他刚从值机柜台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从容,目标明确,像是在这个机场走过无数次。
那个人看起来像是经常坐飞机的。
若麦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棒球帽和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下颌的线条、走路的姿态,以及那种“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气场,都让她觉得可以问路。
她推着行李箱,快步追上去。
“那个——打扰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
“请问……京急线是在这边吗?还有,Suica能在机场充值吗?”她把手里的Suica举起来
他没有摘墨镜。只是稍微侧过身,抬手指了一下方向。
“京急线从这边走,直走然后左转。售票机在改札口旁边,Suica可以充值。如果不确定,先充值再进站比较保险。”
很好听的声音,说起话来不急不缓的,听上去让人舒服,稍稍愣神的若麦连忙鞠躬。
“谢谢!谢谢您!我第一次来东京,不太熟悉……”
他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若麦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墨镜遮住了眼睛,但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说话时嘴唇的微动——
她想起来了。
“那个——请问,您是丰川老师吗?”
那男生的脚步停了一下。
若麦看到了那个停顿,显然不是因为被认错了,这反应更像是……被认出来了。
那男生转过身,面对着她。
没有摘下帽子,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将墨镜微微拉下露出一半的眼睛,灰眸是那样的好看,也是如此的具有标志性。
不过,他同时用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若麦的嘴立刻闭上,但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是他,就是他。
“我、我有在听您的歌!不只是去年的《群青》——还有最近那首,新歌!我都有听!”
他微微点了点头。
若麦忽然意识到,这里是机场。他大概不想被认出来,不想被围观,不想被拍。
“抱歉,我太激动了……”她连忙道歉。
丰川老师摇了摇头,意思应该是没关系吧:“第一次来东京?”
“嗯!来办点事。”她说。不是撒谎,考试也算“办事”。
“京急线的售票机在那边。先去充值吧。”
“好!谢谢丰川老师!”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的方向。
若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Suica。她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大衣,琴盒在肩上,步伐很快,但没有匆忙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片。然后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箱,朝京急线的方向走去。
-----------------
改札口。
若麦在售票机前站了一会儿。屏幕上有很多选项,她看了几秒,找到“Suica充值”的按钮。
按下去,屏幕提示“请插入Suica”。她把手里的卡片插进去,机器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上跳出几个金额选项。她选了三千円,把纸币塞进机器。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然后屏幕显示“充值完成”。
她可以用Suica直接进站。她走到改札口,把Suica贴在感应区。闸机发出“滴”的一声,门打开了。
她推着行李箱走进去。
站台上,风从隧道深处涌过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凉意。她站在黄线后面,看着轨道尽头那片黑暗。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上车了吗?”
她回复:“刚进站。等车。”
“到了住的地方告诉我。”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的时候,她看到对面站台上有一个背着琴盒的身影。
黑色大衣,棒球帽。
他站在对面的站台上,也在等车。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轨道相遇。
若麦犹豫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
他看到了。
他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挥了。
电车进站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从隧道深处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白噪音。
柒月在想那个女孩。
佑天寺若麦。喵梦亲。
丰川映画之前关注过她。美妆博主,粉丝涨得很快,人偏成熟,看不出真实年龄。
她来东京“办事”——办什么事?面试?还是别的?
他没有问,毕竟这不方便在这种时候深究。
而且如果她真的会来东京,如果她真的会成为丰川映画关注的“对象”,他们还会见面的。
到那时再交换联系方式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