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考试啊!”
若麦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一看时间,好像有点赶,于是若麦花了比平时更短的时间完成洗漱、换衣服、检查要带的东西。
准考证、自动铅笔、橡皮擦、不带角度刻度的直尺、圆规。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昨天检查过无数遍的东西又摸了一遍。
“好。”
她推开门,走进东京冬日的晨光里。
若麦到的时候,校门刚开不久。
她随着人流走进校园。周围都是和她年龄相仿的考生,有人紧张地翻着笔记本,有人和同伴低声交谈,有人一个人站在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默念什么。
若麦找到考场所在的教学楼,在一楼公告栏确认了自己的考场号和座位号。
然后她去了趟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佑天寺若麦。”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可以的。”
……
9:00 - 9:50第一科,国语。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若麦对于题目难易程度并不意外。
她先翻了一遍试卷,其中的题目和她做过的模拟题难度差不多。
抛下那些自己并不太能解读的古文题,若麦顺利解决第一科。
收卷之后,有十几分钟的原地休息时间,若麦倒是饶有兴致地去看考场内几十人的反应。
10:10-11:00·数学
如果说国语的难度是“有点难但还能应付”,那数学就是“这什么东西”。
若麦盯着第一道选择题,手里的自动铅笔转了又转。
她不是不会。她做过模拟题,分数还可以,但考场的氛围不一样,每一个“不会”都被放大,每卡在一道题上,时间就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滑走。
她深吸一口气,跳过了那道题,先做后面的。
填空题,会。计算题,会一半。证明题……跳过。
等她把会的都做完,再回头看那道跳过的选择题,忽然发现——原来只是换个思路而已。
她赶紧把答案填上去,笔尖在答题卡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交卷的时候,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又是短暂的休息,若麦这次倒是好好地缓了缓情绪,以免影响接下来的英语考试。
11:20-12:10·英语
英语是她的弱项。不是完全不会,但阅读速度慢,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会卡住。
阅读理解第一篇是关于伦敦的旅游介绍。大本钟、泰晤士河、伦敦眼……
若麦看着“London”这个词,又想起那个人。
“有缘再见。”
她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开,继续读题。
12:10·考试结束
铃声响起的时候,若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科。考完了。
周围的考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小声对答案,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说“完了完了”。
若麦没有参与这些。她只是安静地把准考证、文具收好,然后离开考场,拿出准备好的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海苔有点软了,馅料是普通的梅干。
不饿,但需要吃。
考完试的说明会在另一个教室进行。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明天的安排——集合时间8:30,地点在学校图书馆前,届时会公布分组情况。
若麦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信息,然后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在等父母来接,有人一个人站着,看着手机发呆。
若麦站在校门外,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不算亮,但也不暗。
她想了想,决定不等了。
回公寓。暖暖身子。准备明天的专业考试。
-----------------
若麦推开公寓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她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国语应该还行。数学……希望选择题蒙对了。英语……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考都考完了。”
她躺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明天要带的东西。
准考证,这东西绝绝对不能忘了。t恤和短裤是考试的要求着装,希望场地的暖气开得够吧。
防寒外衣,好厚,但为了不感冒,还是得换上。
毛巾……只能说备着,能不能用上还得两说啊。
室内鞋+鞋袋,室内鞋还是得自己准备的。
文具就用来以防万一吧。
她一样一样写下来,反复确认。
写完清单,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心态放平。”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涌出来,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把水温调高了一些,让热水冲刷着肩膀和后背。
明天的专业考试,才是重头戏。
-----------------
睡前,若麦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像检阅士兵一样过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考完了?怎么样?”
“学力水平考试考完了。明天还有专业考试。”
“有信心吗?”
“嗯……”若麦想了想,“还行。”
母亲看着她,没有追问。
“早点睡。”
“知道啦。”
挂了电话,若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
她侧躺着,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窗框切割的夜空。
东京的夜晚,看不见星星。但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在想:明天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考试会考什么?如果考上了,以后就要在东京生活了。
如果考不上呢?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想了也没用。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明天全力以赴。
她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第二早上,若麦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学校。
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考生。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默念什么,有人安静地站着,闭着眼睛。
若麦扫了一眼人群,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概三四十个人。
她站到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脚边,开始做简单的热身。活动手腕、脚踝,拉伸肩膀和腰部。
动作不大,但足够让身体从“刚从公寓出来”的状态切换到“准备考试”的状态。
8:30,一位穿着运动服的老师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表演专业的考生——请到这里集合。”
人群开始移动。若麦拎起背包,跟了上去。
老师带着他们穿过校园,走到一栋独立的建筑前。这栋楼她昨天踩点的时候来过,是演艺科专用的教学楼。
“先到更衣室换衣服。考试用的t恤和短裤可以穿在自己的外衣里面,也可以到了再换。换好之后在这里集合。”
更衣室不大,十几个考生挤在里面,但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紧绷的、无声的紧张。
若麦脱下防寒外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塞进背包,然后对着更衣室角落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佑天寺若麦。你可以的。”
……
换好衣服的考生们被带到一个大的准备室。
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现在公布分组情况。”
若麦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A组:1号到6号。b组:7号到12号。c组:13号到18号……”
她的目光在老师手里的文件夹和人群之间来回移动。
“d组:19号到24号。”
若麦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准考证号——21号。d组。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想看看同组的人是谁。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背对着她,黑色的长发,身形纤细。
那人转过身的时候,若麦认出了她。
真奈
出道偶像组合Sumimi的主唱。那个在电视上、在网络上、在涩谷的巨型广告牌上露出灿烂笑容的女孩。
若麦当然知道真奈。出道偶像,人气很高,歌唱得好,长相也甜美。
但若麦没想到,这样的人会和她报考同一所学校。
而且——还是同一个组。
若麦看着真奈的侧脸,她看上去是真正的、从容的平静。
她一定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若麦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
-----------------
d组的考生被带到考场旁边的候场室。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排折叠椅。窗户关着,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
若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同组的其他五个人陆续走进来。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做深呼吸,有人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真奈最后一个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运动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肩胛骨。
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准备好了”的笃定。
她在若麦旁边坐下来。
若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毕竟这是在考试,她也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真奈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若麦转回头,盯着对面的墙壁。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纯田真奈是偶像,但她也是考生。考场里,大家都是平等的。
可是……
真奈的从容,让若麦心里有一根刺。那根刺就像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一样”的焦虑。
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呼吸上。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
候场室的灯闪了一下——这是通知入场的信号。
考生们站起来,有人拉了拉衣角,有人拍了拍脸颊,有人深吸一口气。
若麦站起来,把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很快。但还算有力。
她跟着队伍走进考场。
考场比她想象的大。大概32平方米,木质地板,很干净。前方是一排评委席,坐着四个老师,两男两女。
旁边还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操作摄像机。
若麦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地上贴着一张写着“21”的号码牌。
真奈站在她旁边,号码牌上写着“22”。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请开始第一阶段的课题——语言与身体的表现。”
评委席上,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开口了。
“没有台本。没有标准答案。请用你们的方式,展现‘感性’。时间每人一分半钟。从1号开始。”
1号考生走上前。
她站在场地中央,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
“我……是雨。”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颤动,像雨丝从天空飘落。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移动。脚步很轻,像雨点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忧伤,又从忧伤变成释然。
一分半钟结束。她回到自己的位置。
评委们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
若麦看着她的表演,在心里默默比较——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2号。3号。4号……轮到真奈。
表演结束,真奈的表演只用一分半钟就让若麦看呆了。
也不是因为真奈的表演有多华丽,而是因为那种……只需要她这么做就一定能做到的感觉。
真奈把自己比作一个厨师,用精心的厨艺将自己的演技做成精致的甜点向在场的所有人奉上,不止为评委,还给底下等候的几人。
真奈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和声音,把她心里的想法全力表达出来,就足够震撼若麦。
若麦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轮到她了。
若麦她没有真奈那样的能力,但也有自己的倔强,她将自己化作种子,展现给评委们看自己的愿望。
第一阶段结束了
评委们低着头写写画画。没有人说话。
若麦走回自己的位置,腿有一点软。她站在号码牌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真奈的侧脸。真奈没有看她。真奈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从容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若麦在心里默默地想:第一阶段……大概比不上真奈吧。
但差距应该不大。至少她尽力了。
“第一阶段结束。现在是休息时间。请稍作准备,第二阶段的课题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车走进来,上面摞着几叠打印好的剧本。
“请按照分组顺序领取剧本。”
考生们依次走上前。若麦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薄薄的几页纸,订书钉在左上角。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翻开剧本。
剧本的设定很简单。一个女孩站在海边,等一艘船。
船不会来。她知道船不会来。
但她还是在等。
“为什么?”剧本里有人问她。
“因为如果我不等,它就真的不会来了。”女孩说。
若麦读着那段台词,越读越感到惊喜,因为——太适合她了。
这不就是她吗?
从老家来到东京,等一个“可能”的结果。等考试通过,等录取通知,等那个“有缘再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念台词。
练习时间不长。她不敢浪费一秒钟。
她一边念一边想——这个角色不是“悲伤”的,是“倔强”的。不是“放弃”的,是“不甘心”的。
她要把那份“不甘心”演出来。
……
按照顺序,真奈排在若麦前面。
若麦看着她走到场地中央,手里握着剧本。真奈没有看剧本,她已经把台词背下来了。
“你为什么还在等?”
剧本里另一个角色的台词,由工作人员代为朗读。
真奈看着前方,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位置。
“因为如果我不等……”
她停了一下。
“它就真的不会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海面。但那个停顿里,有太多东西,那种明知道结果、还是不肯放手的执念。
若麦看着真奈的侧脸,忽然觉得,真奈不是在演。
她真的等过。等一个“可能”。等一个“万一”。
若麦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份感情的重量。
表演结束,真奈回到自己的位置,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若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
轮到若麦了。
若麦走到场地中央,手里握着剧本。
她没有看剧本。她也背下来了。
“你为什么还在等?”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评委席的方向传来。
若麦看着前方,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位置。
“因为如果我不等……”
她停了一下。
“它就真的不会来了。”
她没有模仿真奈的演法。她的声音不一样,更倔,更“不服气”。
她知道船不会来。但她还是不想走。
“万一来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虚空的方向。
“万一它只是……迟到了呢?”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不怕等。我怕我不等了,它却来了。”
表演结束。
若麦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她不知道评委怎么想。她只知道——她把“若麦”放进去了。
-----------------
“戏剧表演专业的所有考试到此结束。结果将在日后公布。现在可以离开考场。”
若麦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结束了。
这么快。
她走回更衣室,换回便服。防寒外衣重新穿上,拉链拉好。然后把t恤和短裤叠好,塞进背包。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她眯了眯眼睛。
她看到真奈站在校门口,正在打电话。
若麦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那个——真奈…桑。”
真奈转过头,看着她。
“刚才的表演……很厉害。”
真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阳光,热情,可爱。
“谢谢~你也是。”
“考试加油。”她最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真奈点了点头。“你也是。”
若麦转身,走向车站。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真奈已经挂了电话,正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若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电车里人不多。
若麦靠在门边,手里握着吊环。窗外的街景在流动,灰白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城市。
她脑海里在回放今天的考试。
第一阶段——语言与身体的表现。她觉得自己还算可以。虽然比不上真奈,但差距应该不大。
第二阶段——剧本表现。她觉得自己的表现还可以。那个剧本太适合她了,她把“若麦”放进去了。
但真奈的表演还在她脑子里转。
真奈演那个“等船的女孩”的时候,不是在“演”,是在“成为”。她真的有“等过”的体验。那种明知道结果、还是不肯放手的执念——若麦能感觉到那份感情的重量。
但若麦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转折?等一个“万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和真奈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不是“差距”,是“路程”。真奈已经走了很远,她才刚出发。
但那又怎么样?
她可是佑天寺若麦。
她现在还只是一粒种子。但种子会发芽的。
她抬起下巴,走出车厢,走进东京冬日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