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贴着手机屏幕边缘,灯盯着素世发来的两行字看了许久。
「现在能见个面吗?」
「爱音想见你。」
对话框顶端静静悬着素世的头像,视线在“爱音”二字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起水族馆纪念品店,自己买下的企鹅创可贴,包装上圆滚滚的小企鹅,轮廓竟和爱音笑起来的弧度重合在一起。
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蹭到背包里小纸袋的边角,轻轻碰了碰,确认东西还安稳待在原处。
“我回复消息了。”灯抬起头,看向身侧的柒月。
“约在哪了?”
“阳光城那边的阶梯。她们说会在那里等我。”
柒月一下就想起那个地方。当初,乐队训练结束后,买完鲷鱼烧落座的台阶。
那天祥子坐在最高一级,高声说着下次演出要站上更大的舞台;立希倚着栏杆,难得没有开口反驳;素世在一旁浅笑着附和。
那处台阶存着不少早已落幕、却依旧温热的回忆。
可今天灯去往这里,不是回头打捞过往,是往前走。
“走吧。”柒月站起身,随手拍掉外套下摆沾着的细碎草屑。
灯跟着起身,脚步却顿住。
垂眸看向掌心那块方才从树根下捡来的白色小石,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塞进卫衣口袋。
背包里装企鹅创可贴的纸袋在右侧,隔着一层布料,一左一右分开放着两样小东西。
两人顺着公园的林间小径往外走。傍晚落日拖长两道影子,落在草坪上,轮廓随着距离一点点变淡。
从公园去往车站的路上,灯没有像往常一样垂着头闷走,视线时而落在前方平整的路面,时而飘向远处树木模糊的轮廓。
偶尔也只是放空,望着半空发呆。
柒月没有刻意找话题搭话,就安静陪在她身侧,让她清楚感知到身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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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站在广场边缘,视线越过来往人群,落在那道熟悉的阶梯上。
位置刚好避开主通道人流,不会喧闹嘈杂,也不至于偏僻冷清,和当初众人吃完鲷鱼烧随意落座的模样分毫不差。
爱音已经坐在台阶上等了。
她坐在阶梯上层,樱粉色的头发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此时的爱音并没有低头刷手机,也不住左右张望,只是安静坐着,双手交叠搭在膝盖,像早早做好准备,专心等候来人。
爱音的身边,并没看见素世的身影。
灯停下脚步,攥紧背包肩带,回头看向柒月。
“去吧。我去旁边的咖啡店买点喝的,有任何事随时用消息联络。”
“嗯。”
灯点头回应柒月,抬脚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爱音跟前。
柒月没有跟上去,原地站了片刻,目送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随后转身,朝着一旁咖啡店的方向走去。
咖啡店玻璃门内侧,素世握着手机,屏幕还维持着和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方才发出的邀约。
几分钟前发送出去,几分钟前收到一句简单的“好”,之后再无新消息弹出。
透过玻璃窗的视角,刚好能望见阶梯的方位。距离太远,看不清人脸,只能分辨两道一高一矮的人影,紧挨坐在台阶上。
素世收回视线,迈步走向吧台。
“两杯摩卡咖啡,两杯豆奶拿铁……”
“您好,一杯常温热牛奶,店内饮用。”
素世闻声转头,柒月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语气平淡地报出点单,目光落在店员身上,抬手拿出手机准备付款,没有看向素世。
店员重复确认一遍饮品,转身着手制作。
素世把手机揣回裤兜,指尖摩挲着手机壳,感受被体温焐热的塑料触感。
“小柒,你早就看见我了?”
“本来打算进来买杯饮品,碰巧撞见你。”
柒月付完款,侧过身,视线越过素世肩头,重新落回玻璃窗外侧的阶梯。
隔着一层玻璃,依旧能看清两道并排的人影。灯微微侧着头,爱音抬手比划着什么,话语像是慢慢抚平了灯紧绷的情绪。
柒月收回目光,走到靠窗卡座落座。
“不坐下来聊会儿吗?”他轻声开口,音量刚好盖过店内舒缓的背景音乐。
“你点的饮品还要等一阵子才能做好。”
素世扫了眼吧台贴好的饮品标签,两杯豆奶拿铁、两杯热摩卡都还未制作完成。
原本打算说先送饮品过去的话咽回喉咙,走到柒月对面的卡座坐下。
“素世,你望着外面阶梯,在想什么?”
素世的视线依旧黏在玻璃窗外,沉默不语。
“对了,刚才你点了一杯热摩卡。我记得你本身不偏好喝摩卡吧。”
素世:“那杯是给灯的。”
“灯其实不太喜欢咖啡。从前她点摩卡,只是不知道该选什么,跟着身边人的选择随便点的。”
素世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柒月没有接话,安静聆听,只用沉默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几秒过后,素世再次出声:“你觉得她们两个能好好谈拢吗?”
“答案你心里其实清楚,不是吗。”
素世沉默片刻,低声呢喃:“我知道她会答应赴约,所以才主动发消息邀约。”
“那就没问题。”
素世抬起头,直视柒月的脸庞。
“小柒。”
“嗯。”
“你不反对我做这件事吗?”
柒月没有立刻作答,抛出另一个问题。
“素世,如果这一次灯自己选择向前走,不再执着过去,你会真心为她高兴吗?”
素世手指在桌面轻轻蜷缩,又松开。
“……我会的。”
“那倘若灯选择一条没有祥子参与的路呢?”
素世的视线重新投向玻璃窗外。暮色隔在玻璃与阶梯之间,横亘着一段她无法跨越的距离。
灯坐在爱音身侧,交谈的字句隔着夜色,一句也听不清。
“但只要能和祥子一起重组乐队,灯一定会开心。你能让她走出心结,所以——”
“所以你想邀请灯加入你和爱音的乐队,再慢慢劝说祥子回来,对吗。”
素世没有否认,移开视线望向桌面,声音压得更低:“我一定会成功。到时候小柒你可不能拒绝我的乐队邀请。”
“好。但我赌你不会如愿。”
柒月神情没有丝毫起伏,语气不带指责,同样不带有她可能成功的预期。
“你尽管去尝试。可如果到那时,灯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不需要祥子,不用回头重拾过去,到时候你千万不要迁怒乐队里其他人。”
素世缄默不语,静静注视着柒月。他平静的模样不像是发出警告,更像是提前告知她前路可能出现的局面。
柒月轻声唤她:“素世,你究竟是真心希望灯获得快乐,还是仅仅想找回完整的cRYchIc?”
素世垂眸看向桌前早已放凉的白水,杯壁凝结细密水珠,一颗水珠缓缓滑落,在纸质杯垫上拉出一道细长水痕。
“……我想让大家都开心。”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和店内背景音乐融为一体。
停顿片刻,她坦诚道出心底另一重执念:“但我同样,想让cRYchIc回到从前。”
话音落下,她闭紧嘴唇,仿佛此刻才猛然察觉,这两份心愿并不能完全重合。
柒月没有追问,也没有拆解剖析她两种想法之间的矛盾,只是淡淡开口:“这两件事未必冲突,只是你预想的先后顺序,或许和现实不一样。”
素世刚想开口反驳,视线越过柒月肩头,落在窗外阶梯上。
灯和爱音站起身了。
两人并肩站在暮色之下,头顶路灯倾泻暖黄光晕,在二人周身裹起一片柔和的光亮。灯拉开背包拉链,伸手掏出那个小小的纸袋。
素世定定望着这个动作,看着灯将纸袋递到爱音手中。
“她特意给爱音准备了礼物。”
素世收回目光,低头盯着手中早已凉透的柠檬水,轻声自语:“原来她已经学会主动给别人准备心意了。”
柒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清晰看见那一幕画面。
灯将纸袋递到爱音面前,爱音伸手接过,低头拆开纸袋,随即抬头和灯交谈。
距离太远听不清对话内容,但能看见爱音脸上的惊讶慢慢化作柔软,如同春日冰层缓缓消融。
“这段时间,她学会了很多从前不会做的事。”
素世不再说话,隔着玻璃窗,静静望着灯光下交谈的两道身影。
她看见爱音说了一段话后,灯紧绷的肩膀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松弛下来。
看见灯轻轻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在昏暗暮色里格外清晰;看见灯抬起头,浅灰色眼眸里倒映着路灯暖融融的光。
这幅画面和她记忆里舞台上唱歌的灯重叠在一起。聚光灯下放声歌唱的少女,和此刻阶梯上安静点头的少女,同属一条向前延伸的时间线。
素世低下头,看向桌前不再冒热气的水杯,轻声吐出一句平静的确认:“……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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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听到了脚步声,抬头,转头。
看到是灯时,她弯起嘴角,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轻快。
“抱歉,突然找你过来……先坐下来吧。”
灯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双脚踩到与爱音相同的台阶上,然后放下背包,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双脚并排落在同一级台阶上,中间只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没事,我也正好在附近。”
爱音直接进入正题:“我从素世那里听说了,cRYchIc的事情。”
灯的目光从前方移开,落在爱音脸上。
灯听到“cRYchIc”这个词时,心里有一瞬间的收紧。
她不知道素世说了多少,不知道爱音知道了哪些部分,更不知道爱音是用什么样的角度去理解那些事的。
“小灯的歌声,真的很好听呢。”
灯被她这样直接地注视着,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轻声摇头。
“是大家的演奏比较厉害。我只是唱出了自己的心声而已。好听什么的……完全说不上。”
“为什么要否定呢?”
爱音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这句话落进灯耳朵里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比音量更有分量的重量。
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Live的感想里有被说过。虽然大家让我打起自信,但是……”
“小灯!”
爱音喊出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话。那一声不大,却刚好够把她从那条正在往下滑的思绪里拉回来。
灯抬起头。
爱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灯的歌声,就是很好听哦。如果让班级里的大家都听到的话,肯定都会夸赞的。”
灯被她这样认真地说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她把头微微侧向一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个……请不要……”
她说不下去了,想到自己的演唱放到大家的面前,自己就觉得害羞。
“哈哈哈,”爱音忍不住笑起来,声音在暮色里传开,格外好听。
“小灯真的很可爱呢。”
灯被她笑得耳根发烫,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评价,只能把视线移向远处,假装在看路灯亮起的顺序。
爱音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收住:“其实你是想要组建乐队的,没错吧。”
灯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了几秒,才开口:“……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春日影》是一首很好的歌。不管是小灯的演唱,还是大家的演奏,都非常能打动人心……”
“就是……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能够感觉得到,你在玩乐队的时候的那种开心。”
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话堵在喉咙里。不是说不出来,是太多话同时涌上来,挤在同一个出口,反而一个也出不来。
爱音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可能还在害怕,失败和解散什么的。但是,如果因为你害怕,所以连试都不肯试的话……会很可惜哦。”
灯沉默了很久。
暮色渐渐从橘红向灰蓝过渡,路灯的光在她们脚边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圈。远处有电车驶过的轰鸣,被建筑和距离过滤成模糊的声响。
灯把背包从脚边拿起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小纸袋。
她把它递到爱音面前。动作不是很大,纸袋的重量很轻,但她握着它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这个……给你的。”
爱音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立刻接。“这是……?”
“创可贴,是……企鹅的。”
爱音接过那个纸袋,打开,看到里面贴着企鹅图案的创可贴。她看着那些圆滚滚的、黑白色的轮廓,抬头看了灯一眼:“……哇,好可爱。”
“上一次……我提出了不合适的要求。我觉得……是我把话说得太重了。所以……这个,就当是道歉的。”
灯的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小,道歉都显得不是很有底气。
爱音看着创可贴,把它握在手心里。“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不需要道歉。”
“……为什么?”灯抬头看她。
“我确实需要时间想清楚,‘一辈子’的乐队是什么样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被邀请这件事感到不开心。”爱音很认真地说。
灯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那句话里有没有她听错的部分。没有。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前方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上。
“……我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只是……我怕自己又会搞砸。怕一开始都很好,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慢慢散开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做,才能不解散。”
灯说得很慢,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很少真的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意味着要承认自己还在害怕,承认那件事留下的痕迹比她以为的要深。
爱音安静地听她说完。她等灯把最后那句话也落定,才开口。“这次不一样哦。”
灯侧过头看她。
“这次素世同学也在,我也在。而且——你也不会再让自己像上一次那样,把所有问题都压在心里吧。”
灯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紧绷的肩线里慢慢松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荡荡,创可贴已经送出去了,背包里的重量少了一点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爱音:“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想继续了,或者觉得不开心了……要告诉我。”
这不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那种承诺。这是“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离开,请让我知道”的请求。
爱音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像是刚刚下定了什么决心的坚定。
“我答应你。”
灯低下头,把那句话收进心里。她确认了它在那里,确认了它被好好接住了。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一起,组乐队吧。”
爱音看着她,笑了笑,弯起嘴角:“嗯。”
不远处路灯亮起,两道影子在台阶上拉长,轮廓紧紧挨在一起。灯站起身,拍掉裙摆沾着的细小灰尘。
爱音也跟着起身,站在高出一级的台阶上,歪头看了灯片刻,缓缓弯起嘴角:“走吧,素世同学和丰川老师应该等我们很久了。”
“好。”
灯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柒月发来一条未读消息。
「我和素世在咖啡店,饮品不方便外带,你们直接下来就好。」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身旁的爱音。
“他们在咖啡店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