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坐在椅子上，看着立希陷入无言的沉默。
立希现在内心压抑，带着失落和难过，面对素世的话语，只能以沉默应对。
在之后的几分钟里，素世喝空了身前的杯子，询问了立希是否需要去找灯。
但立希没说话，低着头，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素世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没见到立希有什么除了呆坐着以外的动作。
素世收回目光，落回桌面上。
‘这说不定反而是个好时机。’
素世在心里想。
‘反正目标也不一样，要分开还是趁早好……吧。’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句重复了太多遍的台词，早失了重量。素世想从中找点踏实的确定感，什么都没有，只觉得空落落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店里的客人陆续走光了。
夕阳从桌角彻底退到地面，又从地面退到墙角，最后连墙角最后一道金边也暗了下去。
路灯还没亮，整片露天座浸在灰蓝色的、朦朦胧胧的暮色里，像浸在水里的旧照片。
素世觉察到时间的流逝。扭头看了眼立希。
立希低着头，脸色沉得厉害。
素世知道她在等什么。
在等爱音或者灯回来，哪怕是发条消息，就算是一句“我们没事”，亦或者一个表情。
可立希和素世两人的手机始终没有传出新消息的提示音。
素世收回目光，望向咖啡店门口的路。
“要不要去找找她们呢？”
立希动了。
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像松开的弹簧。弯腰捞起脚边的通学包甩到肩上，目光却垂在桌面下方。
素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在对面位置的桌底下还躺着两个包。
爱音和灯的羽丘通学包。刚才跑出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忘了拿。
立希绕到桌子对面，先弯腰拿起爱音那个被绊倒的包，伸手拍了拍包面上的灰。
把爱音的包搁在旁边椅子上，又蹲身去拿灯的包。
灯的包靠在桌腿旁，被桌沿挡了大半。
立希蹲下去才够到，拎起来也拍了拍浮灰，拎在手里站直。
爱音的包还在椅子上，立希看了两眼后，选择拎起来。
左手拎着爱音的，右手拎着灯和自己的。
素世站起身，伸手：“我拿一个吧。”
立希摇了摇头。
没看她，只把三个包在手里调整了下位置，转身就往咖啡店外走。
素世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沿着爱音和灯跑走的方向找了一路。
从咖啡店前的广场出发，路过一条街，在公园入口停了停。
立希站在喷水池边扫了一圈，没人。又沿着公园外围的人行道往前走，一直走到阳光城商场楼下。
商场正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立希在门口站了会儿，目光扫过每一个从门口出来的人。
没有樱色头发，没有灰色短发。
“也不知道她们跑去了哪里……”
素世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她不只是在问人去了哪，是在说另一件事，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立希没接话。
只是转过身，拎着三个包，沿原路往回走。
素世跟在身后半步，两人穿过商业街，穿过公园，在公园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立希把三个包放在脚边，爱音的靠左，灯的靠右，自己的立在正中间。三个包并排靠在台阶边缘。
素世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她给灯发了消息。
「小灯？」
「希望你冷静下来后，能来找我。」
发送。显示未读。没有回复。
素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暗下去。
素世也没再开口。
她就那么坐着，膝盖并拢，手指交握在膝头，目光落在前方路灯照亮的空地上。
台阶另一端，立希低头盯着脚边的三个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等了会儿，素世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是灯的消息。点开，两行字：
「知道了。」
「马上过来。」
素世看着那两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蹭，打字回复：
「我在公园旁的台阶那里。」
发送。已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立希。
立希也看见了屏幕的光。侧过头，和素世对视了一眼。
眼眸里的阴郁没完全退去，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才敢浮上来的紧张。
素世收回目光。
公园外的台阶被两盏相距很远的路灯夹在中间，两团暖黄的光晕勉强在中间交叠出一片模糊的亮区。
台阶附近的行道树被晚风摇得沙沙响，在这样的杂乱音影响下，素世盯着自己交握的指尖，开始在心里推演。
‘也许灯会一个人回来。’
‘她可能没追上爱音。爱音跑得很快，灯的运动能力一直不好，从咖啡店追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落后了那么多。’
‘如果追到公园门口还没看到人，灯可能会停下来，会蹲在路边喘气，然后只是步行寻找。’
素世微微侧了侧头，余光里立希还低着头，三个包并排立在台阶上，看着灯的包素世继续推想。
‘实在找不到的灯会看到我的消息，然后一个人回来。’
‘她会低着头站在我面前，声音很轻地说“素世同学，爱音她……跑掉了”。然后立希会沉默，我会安慰她。’
素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收拢。
‘这样的话，大家就会判定爱音不适合在这个乐队。’
‘灯不会强行留下爱音，立希本来就觉得爱音不够认真，爱音自己也会因为逃避而愧疚，主动退出。然后乐队回到三个人。’
也许是过去的伤痕刺激到了素世，“退出”一出现，素世就稍微有些应激。
‘然后……然后再由我来重建cRYchIc。灯会点头，立希会答应，睦那边本来就不成问题，只要再找到祥子……柒月也……’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得很顺，像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每一步都踩在预想的位置上。
素世甚至能看见那个画面，灯坐在录音室的椅子上，立希在鼓后面调整踩镲，自己站在贝斯的位置上，而键盘后面——
‘但要是……’
素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灯找到了爱音，把爱音劝了回来的话……’
她把这个可能性按在心底，像按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
‘不……不会是这样的吧。因为小灯她很胆小呢。’
素世对自己说。
灯追出去的时候是凭着一股冲动，但冲动总会消退。
等她在公园里找不到人，等她在陌生的街道上迷了路，等她站在人群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她会害怕，会停下来，会回头。
灯从来都是需要有人牵着才敢往前走的人，尽管也许有所成长，但本性是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的。
从cRYchIc开始就是这样，从她第一次站在麦克风前就是这样。
素世记得很清楚，灯说话时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声音小得像怕惊扰空气。
这样的人追出去，跑过两条街就会停下。
素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屏幕。
灯的消息还亮着，没有新的回复。
她抬起头，看向立希的方向。
立希依然低着头，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攥什么东西，可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立希在等。她比我更想看到灯回来。她想知道灯没事，灯还愿意回来。’
‘立希也没有那么坚强呢，她也害怕自己说的话把一切都搅碎了。’
素世收回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
时间在她指腹下缓慢流逝。
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牌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把灰蓝色的天幕映出淡淡的彩色光晕。
街边的路灯也全亮了，两盏灯之间的暗区被压缩得更窄，台阶上的光斑更清晰了。
素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立希的呼吸声，交替着，很轻，很规律。
忽然，立希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校服布料摩擦台阶的沙沙声。
素世侧过头。
立希抬起了头，但不是看向她，而是看向台阶下方延伸出来的路。
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素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
小径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中间铺着石板，路灯的光在石板上投下间隔均匀的亮斑。
再往前是公园东侧出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排矮栏，栏外是通往阳光城的人行道。
然后素世看见了。
两个人的身影，从灌木丛拐角处转出来。
樱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肩膀挺着，步子不快但很稳，下巴微微扬着，是素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神情。
而她身旁的是——
灯。
灯的手和爱音的手交握着。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手臂在身侧垂着，随着步伐轻轻晃。
灯没有低头，她抬起头，目光从远处落在台阶上素世和立希所在的位置，浅灰色的眼眸被路灯照亮，干净、坚定。
素世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相扣的十指，是已经谈好的证明，也是心意相通的展示。
爱音走到台阶下停住。灯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
素世坐着，立希坐着，四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级台阶的高度差。
灯微微仰着头，张了张嘴。
“那个……”
声音很轻，尾音悬在半空。她看了看素世，又看了看立希，嘴唇动了动，没有把后面的话接上。
灯稍微有些犹豫，在迟疑该如何把话说出口。
爱音的手轻轻收紧了。
灯感觉到了。
她侧过头看了爱音一眼。爱音对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嘴角弯着很浅的弧度。
灯的眼神安定下来，重新转回素世和立希的方向，把要说的话交给了身边的人。
爱音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台阶上的素世和立希。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樱色的发丝被晚风拂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但
不是平时那种俏皮的笑，是认真到有些用力地抿着嘴角。
“我们要……”
她顿了一拍。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登台演出！”
素世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她看着爱音的脸，看着灯的脸，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啊啊……变成这样了啊。’
事情变成了素世不希望的样子。
爱音如此坚定地参加Live，灯如此坚定地握着爱音的手站在她面前。
那么以后，爱音一定会好好练习，立希会盯着她练，灯会陪着她练。
素世甚至能预见到接下来的画面——爱音抱着吉他在录音室里磕磕绊绊地按和弦，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立希一边叹气一边纠正她弹错的位置。
然后爱音会慢慢学会属于cRYchIc的《春日影》。
大家一起参加Live，爱音站在舞台上弹着还不够熟练的吉他，灯在麦克风前唱歌，立希在鼓后面撑着节奏。
Live结束，爱音的承诺到期。
“到第一次Live为止。”
爱音说过的。
那时候爱音就没有理由再留在这个乐队了。
可那时候，爱音就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素世就需要主动将爱音排除出去。
因为到那时候，爱音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灯重新登上了舞台，乐队找到了方向，而爱音本身，从一开始就不是cRYchIc的一部分。
‘到那时候，不止会给大家带来伤心。’
素世的目光从爱音脸上移开，落在灯身上。灯正看着爱音侧脸的轮廓，嘴角弯着很浅很浅的弧度。
‘悲伤、愤怒，甚至是谩骂，都会聚焦到我身上吧。’
她微微眯起眼睛，把眼底翻涌的东西压回去。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别人看到她在想什么。
‘但那些都无所谓。只要乐队重建，就能为大家重新带来曾经的那些美好。’
素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收拢。
‘只要这样能帮到大家，就算伤害到我，也无所谓——’
“柒月你怎么也在？！”
立希的声音像一记惊堂木，把素世从自己的世界里拽了出来。
素世被打断时眨了一下眼，情绪从那个正在沉下去的念头里浮起来，视线循着立希的方向转过去。
灯和爱音身后，还有一个人。
柒月从灯和爱音之间的缝隙里走出来，站到路灯的光晕边缘。
深灰色外套，没戴帽子，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目光淡淡的，看向立希时嘴角弯了弯。
素世看着那张脸。
‘为什么？又是你呢。’
每一次。
每一次她试图把爱音推出乐队的时候，柒月都在。
咖啡店里是，公园入口是，现在又是。
他像一个固执的守夜人，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事情的走向掰到另一条路上。
柒月开了口，语气和平常别无二致：“碰巧，我今天到附近有点事，撞见了灯。”
灯立刻接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带着明显的歉意：“那个！抱歉，撞到你了，我那时候一心只想着去追爱音……”
爱音愣住了，她侧过头看向灯，眼睛睁得圆圆的：“诶，原来小灯你还撞到了柒月老师吗？”
立希猛地站起来，三个包差点被她的动作带倒：“受伤了吗？！”
柒月偏过头看向立希，嘴角弯起：“立希你在关心我吗？”
立希的脸瞬间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偏过头去，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谁问你了，我问的是灯啦！”
灯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又诚恳：“柒月好好的保护了我，我没有受伤。”
爱音松了口气，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继续开口：“那个……”
她握着灯的手又紧了一下，目光从立希脸上移到素世脸上，最后定在两个人中间。
“我想要参加Live，我想要和大家一起继续前进！”
路灯的光落在她眼底，亮得有些刺眼。
“即便迷失了方向……也要和大家一起！”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素世看见灯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爱音说完这句话，身上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一拍。
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表情从认真变成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局促，空着的那只手挠了一下后脑勺。
“我，我！之前确实有点……那个，可能有点逊。”
“吉他也好，演唱会也好！我不会再逃避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练习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诚实的歉意和一股想往前冲的劲儿：“对不起！！”
素世看着爱音低下去的后脑勺。樱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鞠躬的弧度很标准，是认真的。
诚恳、积极、善良。多么优秀的女孩子啊。
素世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爱音能做到她说的那些话，素世对此相当看好。
她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有一种被打击之后还能爬起来往前走的韧性。这些品质，素世看得清楚。
但……正是因为这样，素世才会觉得——
‘为什么……明明你没有留在这里忍受这种痛苦的理由。’
爱音不属于cRYchIc。
她不知道这个乐队最初是为了什么而组，不知道素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知道这场Live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单纯想要和大家一起弹琴唱歌的女孩子，被卷进了一个她不该卷进的局里。
立希叹了一口气。
素世侧过头看她。立希的目光落在爱音弯着腰的脑袋上，眼眸里的阴郁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无奈。
“你倒是一开始就这么做啊。”
爱音直起身，眨了两下眼睛，随即换上了平时那种带着点玩笑的语气：“唉~？我都道歉了，也太严格了吧？”
立希抱着手臂，别过脸去：“你这家伙，我要的是你的实际行动啦！”
爱音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有在找柒月师傅补习来着……”
立希的耳朵很尖：“你说什么？！”
爱音立刻仰头看天，语气轻快：“什么都没有！”
柒月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四个人都听到：“这样，你们也就能好好地参加月末的Live了吧。”
爱音弯起嘴角，小虎牙露出来：“那是当然！”
立希把手臂放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那是肯定的啊，都答应人家了。”
素世依旧坐在台阶上。
三个人在她面前吵吵闹闹，只有灯没在开口。
柒月带着笑，立希别着脸但耳根还红着，爱音凑过去好像要说什么，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嘴角动一下。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凑上去。
素世发现自己没有那个动力。
‘不过嘛，她能积极地面对演唱会，也是件好事。’
素世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让自己信服。
‘这也算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