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天刚蒙蒙亮，车队就驶出了营区。
七个人坐在同一辆运兵车里，跟战鹰中队的老兵们挤在一起。
刚开始大家还精神，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路越来越平，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山林变成了成片的稻田，再往后，连树都少了，只剩下开阔的平地，风里渐渐带上了一股潮湿的咸腥味。
阿生最先动了动鼻子。
他侧过头，看向车窗的方向，低声道：“风里有咸味。”
“快了。”阿潮扒着车窗往外看，一脸熟稔，“再过半个钟头就能看见海了。海边的风都这味儿，咸乎乎的，闻着特舒服。”
车里没见过海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黏在车窗上。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地势慢慢变低。
驶过一道长长的防波堤时，阳光忽然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蓝，撞进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兔子扒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窗框，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见过深山里的湖，见过林间的溪，见过暴雨后涨水的河，可从来没有哪一片水，能宽阔成这个样子。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远处的水天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浪一层叠着一层，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拍在沙滩上，翻出雪白的泡沫，像给金色的沙滩镶了一道银边。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人头发乱飞。
兔子也是张着嘴，咧嘴看着。
山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广阔”两个字，原来是这种感觉。
青芽也看得怔住了。
她看着远处翻涌的浪，看着海面上低飞的白鸟，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她以前总觉得，山顶的日出是最好看的。
可现在看着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蓝，才知道天地原来这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山，所有的树，所有她以前见过的风景。
“真的……和天连在一起了。”阿九小声喃喃，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她从小在镇子上长大，见过最大的水是村头的河。
她以前想，河已经很宽了，海能有多宽呢？
直到亲眼看见，才知道自己以前想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人类在这样的天地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
雷豹也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可眼底的震动藏不住。
他从小听养父讲部队的事，听渡江作战，听海上巡逻，却从没真正想象过海的样子。
今天见了，才明白为什么养父总说，见过海的人，心胸都会宽几分。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阿潮看着众人的反应，一脸得意，“等会儿下车了带你们踩沙子去，退潮了还能捡贝壳。”
没人接话，大家都还盯着窗外，舍不得挪开眼睛。
车子沿着海岸线又开了二十分钟，才拐进了海军训练基地的大门。
基地就在沙滩边上，一排排迷彩营房建在防风林后面，出门走两百米就是滩涂。
远处的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喊号声、海浪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蓬勃的劲儿。
车停稳，众人依次下车。
脚刚踩在地上，一股带着潮气的热风就裹了过来，混着咸咸的海味，扑面而来。
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作训靴的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
海浪哗哗地拍着岸，一声接着一声，像永远不会停。
兔子下意识地踮了踮脚，有点不适应这种松软的地面。
他走惯了山里的硬土和石头，踩在沙子上，总觉得脚下发飘。
青芽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沙滩边缘。
浪涌过来，漫过她的鞋尖，凉丝丝的海水渗进布料里。
海水是温的，带着细沙，退下去的时候，像是轻轻挠了一下脚心。
阿生闭了闭眼，认真听着海浪的声音。
一浪接一浪，有远有近，还有海鸟的叫声，风刮过防风林的声音。比山里的声音更开阔，也更悠长。
“都看够了？”
苏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七个人立刻回神，迅速站成一排，收敛了脸上的新奇，恢复了严肃的神色。
“看够了就说正事。”苏寒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张脸，“从今天起，为期一个月的海训，正式开始。”
“训练科目分四大类：第一，基础体能，沙滩五公里、障碍、冲坡，强度是陆地的一点五倍。”
“第二，水性训练，徒手泅渡、武装泅渡、水下闭气、踩水，所有人五公里武装泅渡必须达标。”
“第三，海上技能，操舟、编队、潜泳、滩涂登陆战术。”
“第四，对抗考核，最后一周和猎鹰各中队进行海上对抗演练。”
“标准只有一个：猎鹰的兵能做到的，你们必须做到。猎鹰的兵能扛下来的，你们也必须扛下来。”
“别觉得新鲜，也别觉得好玩。”
“海训是最磨人的，晒脱皮、抽筋、呛水，都是家常便饭。”
“水里不比陆地，抽筋了没人及时拉一把，真的会死人。”
“我只提一条要求：服从命令，严守纪律。水里的事，容不得半点任性。”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七个人齐声回答。
眼里的新奇还没褪去，却多了几分认真。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不会轻松。
可看着眼前这片辽阔的大海，看着远处浪尖上飞掠的海鸟，每个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股更旺的火。
山他们爬过了，林他们钻过了。
现在，该征服这片海了。
“归队。”他挥了挥手，“先去营房放行李，一个小时后，沙滩集合，先测三公里徒手跑，摸摸底。”
“是！”
少年们背着背包，快步往营房走。
路过沙滩的时候，阿潮偷偷回头，又看了一眼奔涌的海浪。
一年多了，他终于又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这一次，不是跟着长辈出海捕鱼，不是在浪里摸鱼玩耍。
他是作为一名受训的士兵，来征服这片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