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魔鬼为你献上王冠,你唯一要担心的,是自己付不付得起戴上它的代价。
麒麟殿内,血腥气弥漫开来。
李斯喷出的那口心血,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像一朵妖异而凄厉的花。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身体还在本能地微微抽搐。
一个时代的背影,以一种最屈辱、最狼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满朝文武,雅雀无声。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帝国丞相,像一条死狗般躺在那里。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向项羽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看他,是看一个侥幸上位的疯子,一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那么现在,他们看他,就是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史前凶兽。
他不是来辩论的。
他是来吃人的。
他吃掉了李斯,用一种他们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最残酷的逻辑。而下一个,又会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王座之上的嬴政,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笑声雄浑,霸道,充满了压抑许久之后,一朝尽数释放的无上威权!
他从王座上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九重台阶。那双锐利的鹰目扫过全场,所有官员,无论文武,尽皆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他走到了项羽的面前,亲手扶起了他。
“好!好一个‘活法’!好一个‘陛下的意志,便是大秦的唯一之法’!”
嬴政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他用力地拍着项羽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让项羽枯瘦的身躯都微微一晃。
“项评事,你,没有让朕失望!你为朕,为我大秦,找到了那条通往万世基业的真正大道!”
这番话,无异于是一道神谕,是对项羽那套恐怖理论的最高背书!
整个朝堂,再次为之震动。
陛下,竟然全盘接纳了!
他不仅接纳了,甚至将其奉为“大道”!
“来人!”嬴政转过身,声音如雷霆般滚过大殿,“将罪臣李斯,打入廷尉大牢!摘去其所有官职爵位,收回其所有封地食邑!”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脸色惨白的文官,补充了一句更让他们胆寒的话。
“令其日夜抄录项评事今日之言!直到他……真正‘想明白’为止!”
日夜抄录!
想明白为止!
这比直接杀了他,要残忍一百倍!
这是要让李斯这个法家集大成者,亲手将自己的信仰,一遍遍地凌迟,一遍遍地肢解,直到他的精神世界,只剩下那套由项羽构建的,以“皇权”为唯一真理的恐怖枷杜。
“遵旨!”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将昏死过去的李斯,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麒麟殿。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做完这一切,嬴政的目光再次回到项羽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朕,今日,敕封!”
他高声宣布,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休。
“廷尉评事项羽,忠心思国,明法善断,为帝国勘定法理之基,厥功至伟!特,擢升为大秦廷尉!”
“掌天下刑狱,督百官之行,并即刻组建‘新律法编纂司’,以你今日之论为纲,重修我大秦律法!”
“凡编纂司所需,人员、卷宗、钱粮,皆由国库直拨,无有上限!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部,能让我大秦传之万世的……新法典!”
大秦廷尉!
这个职位,乃九卿之一,位同上卿,是帝国整个司法体系的最高长官!
一个降将,入秦不过数月,竟一步登天,从一个无品级的“评事”,直接跃升为九卿之一!
这在大秦立国以来,是绝无仅有的破格提拔!
更可怕的,是陛下赋予他的权力——重修律法!
这意味着,项羽那套“君王意志至上”的“活法”,将不再仅仅是理论,而是会变成一条条具体的、拥有无上效力的法律条文,成为悬在所有大秦臣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臣……领旨谢恩!”
项羽再次跪下,深深叩首。当他再抬起头时,那双燃烧的鬼火之中,多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权欲与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中握住的,不再仅仅是复仇的毒刃。
更是一把,足以撬动整个帝国根基的……钥匙。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缓缓走回自己的王座。
他重新坐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尤其是那些面如土色、战战兢兢的文官集团。
他知道,从今天起,持续了数百年的“君相之争”,在他这里,画上了一个句号。
李斯的倒台,不仅仅是一个丞相的终结,更是整个文官集团,试图以“法理”、“传统”来制衡皇权的时代的终结。
从今往后,在这座帝国,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凌驾于他的意志之上。
他,嬴政,将成为真正的,言出法随的,唯一真神!
而项羽,就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那把……手术刀。用来割除旧时代的一切沉疴流弊。
至于这把刀未来会不会反噬……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瞥了一眼大殿的角落,那个始终如影子般存在的,身穿黑袍的赵高。
刀,终究是死物。
而握刀的手,永远,在他嬴政这里。更何况,这把刀的诞生,本就在那位如神似魔的表兄的剧本之中。
自己,不过是舞台上,念着台词的演员罢了。
但,做一个能主宰天下的演员,感觉,也相当不错。
朝会,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百官鱼贯而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夏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文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却又相顾无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迷茫与恐惧。
他们的领袖倒了。
他们的信仰,被一个疯子用更疯狂的理论,撕得粉碎。
未来,该何去何从?
另一边,以通武侯王贲为首的武将集团,则走得大步流星,只是眉宇间,同样带着一抹凝重。
“父亲。”王贲走到早已等在宫门外的上将军王翦身边,低声道,“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须发皆白的王翦,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只是遥遥望了一眼咸阳的天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天,变了。”
他没有多说,但王贲已经懂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朝堂权斗。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从帝国底层逻辑开始的……革命。
由皇帝亲自发动,以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为利刃的革命。
而在这场革命的洪流面前,无论是他们这些百战功臣,还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都不过是……可以被随时碾碎的尘埃。
“传令下去。”王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家子弟,从今日起,闭门读书,潜心治军。不议国事,不结交新贵。陛下的意志,便是王家的方向。”
“是!”王贲心中一凛,重重点头。
在这场滔天巨浪面前,这位老将军,为王家,找到了唯一正确的生存之道——绝对的顺从。
而此刻,作为风暴中心的项羽,已经来到了廷尉府。
他站在那座象征着大秦法统的威严府邸门前,看着那块由李斯亲手题写的“廷尉”牌匾,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狮。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这,只是第一步。”
“我会用你们教我的一切,为你们,打造一个最华丽,也最坚固的……囚笼。”
“然后,亲手,将它连同你们的帝国,一起,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