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破竹跟在几个小乞丐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几个小乞丐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拐进了一条窄巷,虽然屁股上还淌着血,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哈哈,这顿板子挨得真值啊!五十枚灵石到手,够咱们逍遥好一阵子了,不仅如此,咱们的修为还可以进一步提升!”
为首那个小乞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
“可不是嘛,那姓洪的这回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等他名声臭了,看他还怎么跟刘爷争舵主之位!”
“一个外来户,还他妈想鸠占鹊巢,谁给他的脸?”
几人边说边笑,拐进巷子深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很快便没了动静。
林破竹站在巷口,望着那座土地庙斑驳的门楣,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冷意浮动。
欺生从来都是存在的。
这是人类的劣根性。
无论你表现的有多优秀,你是外地来的,也不可能压过这里的地头蛇。
林破竹相信以洪七的能力,以及他的潜力,作为一个分舵的舵主,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算计无处不在。
如果不是被自己碰上了这件事,恐怕洪七永远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吧,丢了舵主的位置不说,更可能丢了清白,成为丐帮的反面教材。
他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身,朝着城西慈恩寺的方向走去。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事情的脉络——有人想在舵主选举前夕,借这几个小乞丐的手,往洪七身上泼脏水。
手段虽然粗鄙,但胜在有效。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名声这东西,一旦坏了,再想挽回就难了。
慈恩寺旁的丐帮分舵,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丐帮西京分舵”六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气势。
门口站着两个衣衫整洁的丐帮弟子,见到林破竹走近,伸手拦住:
“阁下何人?来我丐帮分舵有何贵干?”
林破竹拱手道:
“在下林破竹,从火岩城来,求见洪七洪大哥,烦请通报一声。”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气度却不凡,也不敢怠慢,点了点头:
“稍等,我去通报。”转身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犷豪爽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哈哈!林老弟!你怎么跑到西京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接你!”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短打的汉子,大步从门内跨了出来。
正是洪七。
他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上来便给了林破竹一个大大的熊抱,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背上拍得砰砰响:
“我去!金丹四重?一年多不见,你这修为怕不是坐上了火箭?我现在也只有区区金丹七重的实力啊!”
林破竹被拍得胸口发闷,哭笑不得地挣开他的怀抱:
“洪大哥,你再拍几下,我就该吐血了。”
洪七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
“你小子还会吐血?
对了,你怎么来到皇都了呢?”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稍后再跟大哥汇报!”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一间清净的茶室。
洪七亲自沏了一壶茶,给林破竹倒上,这才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说吧,怎么突然想起来西京找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林破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洪大哥,我这次来,一是想见见你,叙叙旧;
二来,也确实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打听。”
林破竹简单说了一下明日之战,并没有说自己取得多么牛逼的成绩,然后,他将自己父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又提到了苏红阿姨提供的那些线索。
洪七听完,神色也郑重起来,点了点头:
“伯父伯母的事,我记下了。
丐帮别的不说,消息渠道还是有一些的。
回头我让人留意着,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林破竹道了声谢,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洪大哥,我来的时候,在西京街上看到了一件事。”
他将那几个小乞丐偷包子、调戏妇女、被抓后抬出洪七名号威胁知府、以及被打后反而喜形于色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洪七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越皱越紧,端起的茶杯也放了下来。
“还有这种事?”
他沉声道。
林破竹点了点头:
“我跟踪了他们一段,亲耳听到他们说,‘这顿板子挨得值,五十枚灵石到手,姓洪的名声臭了,看他还怎么跟刘爷争舵主’。洪大哥,这个‘刘爷’,是什么人?”
洪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刘爷,叫刘步堂,是本舵的副舵主之一。
这一次分舵舵主换届,我和他,还有另一个叫周奎的副舵主,是主要的候选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我在西京虽然只待了一年,但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对待底下的弟兄也从不亏欠。
这次选举,我的票数一直领先,如果不出意外,舵主之位应该是我拿下。
但我没想到,刘步堂为了争这个位置,竟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林破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他知道,洪七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时间和真相。
就在这时,茶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的丐帮弟子在门外躬身道:
“洪师叔,长老请您去议事厅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洪七与林破竹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洪七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林破竹道:
“林老弟,你且在此稍坐,我去去就回。”
林破竹也站了起来:
“洪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洪七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也好。你眼力好,帮我看着点,别让某些人把戏演得太过了。”
两人并肩走出茶室,穿过回廊,来到前院的议事厅。
议事厅内已经坐满了人,正中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丐帮西京分舵的郑长老。
左右两侧各坐着十几位舵内有头有脸的管事和头目。
刘步堂和周奎分别坐在郑长老下首左右第一位,两人面色各异,刘步堂面带微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周奎则眉头微锁,看不出喜怒。
洪七步入厅内,拱手向郑长老行了一礼:
“长老,洪七来了。”
郑长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洪七,又扫过他身后的林破竹,微微一顿:
“这位是?”
洪七道:
“这是我在火岩城时结识的一位小兄弟,姓林,此次来西京访友,恰好遇上。”
郑长老没有多问,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老夫就开门见山了。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分舵舵主选举一事。
按照规矩,投票结果已在昨日统计完毕,洪七得票五百五十三张,刘步堂得票二百九十一张,周奎得票一百八十六张,另有废票若干。
洪七得票已过半数,按例,当为本届西京分舵舵主。”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支持洪七的人面露喜色,支持刘步堂和周奎的人则面色各异。
郑长老抬了抬手,压下议论声,正要继续说话——
“长老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步堂身后一个中年丐头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厅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带着悲愤之色:
“长老!弟子有话要说!”
郑长老眉头一皱:“李三?你有何话说?”
那叫李三的丐头抬起头,目光扫过洪七,又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长老,诸位兄弟!
洪七看似宽厚仁德,实则包藏祸心!
他纵容手下弟子在西京街头偷窃财物、调戏妇女,败坏我丐帮名声!
今日之事,已有西京府衙的公案记录在案!
这样的人,如何能做我西京分舵的舵主?!”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面露惊疑,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将目光投向洪七,带着审视和怀疑。
李三继续说道:
“反观刘步堂刘师兄,虽然他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这些年为我丐帮披荆斩棘,扩大地盘,收拢流离失所的孤儿,壮大我丐帮声势,兢兢业业,有目共睹!
洪七不过是一个外来户,来西京才一年,他能为丐帮带来什么?
他私心太重,不适合做分舵舵主!弟子斗胆建议,由刘步堂师兄担任本届舵主!”
李三话音落下,又有几个头目模样的丐帮弟子陆续站了出来,纷纷附和他的说法,言辞凿凿,仿佛洪七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洪七站在厅中,面色铁青,却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跳出来指控他的人,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林破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笼在袖中,面无表情,目光却在那几个说话的人身上缓缓流转,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待到那些指控的声音渐渐平息,郑长老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洪七身上:
“洪七,你有什么话说?”
洪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拱手道:
“长老明鉴,我洪七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对待帮中弟兄一视同仁。
今日街头那几个小乞丐,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更遑论纵容他们为非作歹。
若长老不信,大可派人去查,看看那几个小乞丐,究竟是不是我洪七门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刘步堂的脸:
“至于某些人,为了争这个舵主之位,不惜花钱雇人来演一出苦肉计,往我洪七身上泼脏水——这种下作手段,我洪七不屑为之,也绝不认账!”
刘步堂被他目光一扫,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
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洪七兄,你这话就不对了。
李三他们也是出于公心,为了丐帮的未来着想。
你若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他人议论?
至于你说的什么‘花钱雇人’、‘苦肉计’,恕刘某听不懂。
刘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可不屑用什么下作手段。”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隐隐有火花闪现。
厅内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郑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做了这么多年西京分舵的长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洪七这番话里的怒意和冤屈不似作伪,但李三等人言之凿凿,又有府衙的公案记录为证,他也不能偏听偏信。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去,把今天在街头闹事的那几个小崽子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几个衙役抬着两个担架进来了——那几个小乞丐刚挨了板子,屁股开花,趴在担架上哼哼唧唧,一脸痛苦。
但仔细看去,那痛苦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仿佛巴不得这场戏越大越好。
郑长老走到担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为首那个十四五岁的小乞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问你们几句话,你们如实回答。
若有半句假话,老头子我自有办法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那小乞丐被他目光一盯,心头一颤,但还是强撑着嬉皮笑脸道:
“长老爷爷请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郑长老淡淡道:
“你们是哪个堂口的?隶属何人门下?”
小乞丐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
“我们是洪七爷门下的!前几天刚拜的码头!”
此言一出,洪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那个小乞丐,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剜出来看个清楚。
他终于想起来了——三天前,他在西城门外遇到这几个小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蹲在墙角啃馊掉的馒头。
他心生怜悯,上前问了几句,那几个小乞丐嘴甜得很,一口一个“洪七爷”,说自己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孤儿,无依无靠,想加入丐帮混口饭吃。
洪七见他们可怜,又觉得他们虽然落魄但“人品不错”,便破例收他们做了自己的门人,还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领了衣裳和铺盖。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人品不错”?那分明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从他们出现在城门口,到可怜兮兮地求收留,再到今天当街闹事、抬出他洪七的名号——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就是要在他选举的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好……好得很!”
洪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刘步堂:
“刘步堂!你好手段!为了一个舵主之位,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得出来!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刘步堂被他当面指着鼻子骂,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如水:
“洪七,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的人犯了事,你自己管教不严,反倒怪我头上来?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指使的?
没有证据,就是血口喷人!”
“证据?”
洪七怒极反笑,大步走到那几个小乞丐面前,一把揪住为首那个的衣领,将他从担架上提了起来,厉声道:
“说!
是谁指使你们的?!
给了你们多少钱?!
当着长老和众兄弟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那小乞丐被他拎在半空,双脚乱蹬,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嘴硬道:
“七……七爷,你不是说偷点儿东西没啥事儿吗?饿了就去偷呗!我们就是跟您学的呀……”
“是啊是啊,七爷你也说了,食色性也,就算是咱们是乞丐,要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我喜欢那个小妞,我就摸了,都是您鼓励属下们去做的呀!”
“胡说八道!”
洪七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拳砸在这小乞丐脸上,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一拳下去,他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猛地将小乞丐摔回担架上,转身看向郑长老,声音沙哑:
“长老,我洪七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做亏心事。
这几个小崽子,是我三天前在西城门外收的,当时看他们可怜,没想到是有人故意设局害我!
请长老明察!”
郑长老眉头紧锁,目光在洪七和刘步堂之间来回扫视,半晌没有说话。
目前的情况对于洪七极为不利。
如果那两个小乞丐不是他的门下,这事还好说一点,蛋蛋两个小乞丐就是他的门下。
而且那两个小乞丐言之凿凿,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推到了洪七的身上。
正值选举之际,出现了这劳什子事情,就算是用屁股想,也知道是阴谋。
但这不仅仅是阴谋,而且是阳谋,让你无法辩驳的阳谋。
确实是洪七的人犯的事,而且他们承认是洪七的纵容,如果真的力排众议,推举洪七为分部的舵主的话,一旦出现了什么问题,自己会受到连带责任的!
厅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着长老的决断。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声音,忽然从洪七身后响起,平静而清晰:
“长老,可否容晚辈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