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象征着新生的晨曦,如同阿蒙神那温暖的手指,轻轻拂过底比斯城那宏伟的、雕刻着无数神只与战功的城墙时,整个埃及的都城,便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缓缓苏醒。尼罗河上的商船升起了洁白或彩色的风帆,神庙里的祭司开始吟唱古老而庄严的祷文,集市上的小贩们用清脆的叫卖声开启了新一天的喧嚣。
一切,都和过去的任何一个清晨一样,充满了秩序、活力与希望。
然而,在这座城市的权力心脏——那座用无数黄金、雪花石膏和青金石堆砌而成的、壮丽辉煌的法老王宫之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海面,让人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自从苏沫王后所率领的那支前往南方、寻找传说中“时之眼”的探险队,彻底失去联络的第五天开始,整个底比斯王宫,便彻底笼罩在了一股低沉到极致的、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压碎的恐怖气压之下。
而这股气压的源头,正是端坐在那纯金打造的、镶嵌着无数珍贵宝石的、象征着上下埃及至高神权的荷鲁斯王座之上的——拉美西斯二世。
这位被誉为“阿蒙神之子”、“太阳的后裔”、在战场上令赫梯帝国都为之闻风丧胆的、伟大的法老,此刻,却彻底抛下了他所有的、属于神之子的威严与从容。
他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那双曾经如同尼罗河般深邃、总是盛满了自信与力量的湛蓝色眼眸,此刻布满了狰狞的、如同蛛网般的血丝,眼睑之下,是两团浓重到化不开的、如同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的青黑色阴影。他那头如同太阳光辉般灿烂的金色长发,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几缕不羁的发丝随意地垂落在额前,给他那张英俊得如同神只雕塑般的脸庞,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憔悴与疯狂。
华丽的、足以容纳上百名大臣同时议事的巨大厅堂之内,此刻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前来汇报政务的维西尔、将军和地方总督们,都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的鹌鹑,噤若寒蝉地跪伏在冰冷的、光滑如镜的石板地面上,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位一向英明神武的法老,这几天变得异常的、甚至是可怕的暴躁与阴郁。
“陛下……关于孟菲斯地区新神庙的修建预算……您看……”一位掌管财政的维西尔,鼓起了他此生最大的勇气,用一种近乎于蚊子嗡鸣般的、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充满了不耐烦的命令打断了。
“退下。”
拉美西斯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的目光,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所牵引,始终死死地、穿过那高大的、雕刻着莲花与莎草的廊柱,投向遥远的、空无一物的南方天际。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即将因为无尽的等待而风化的、绝望的石像。只有他那放在王座扶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那冰冷的、纯金的表面。
“嗒……嗒……嗒……”
那每一次轻微的、却极富节奏感的声响,都像是死神在敲打着催命的丧钟,精准无比地、不偏不倚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让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被那沉重的、充满了压迫感的节奏所同化、撕裂。
“陛下!南方……南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一名负责通讯的信使,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内心的恐慌而嘶哑,“我们派出的第三波信隼……也全部都……石沉大海了……”
“轰——!”
仿佛一根引线,终于点燃了那早已积蓄到了极限的、即将要毁天灭地的火药桶。
拉美西斯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那由纯金打造的、坚硬无比的王座扶手之上!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攻城锤正面击中城门般的巨响,在安静的大殿内轰然炸响!那厚重的、足以抵挡刀剑劈砍的纯金扶手,竟然被他这饱含着无尽的愤怒与焦虑的一拳,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深陷下去的拳印!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那高大的、如同神只般的身躯,瞬间投下了一片巨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阴影,将下方所有跪伏着的大臣都笼罩了起来。
“集结法老之刃!备好我的战车!我要亲自去!”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充满了威严与磁性的、如同大提琴般悦耳的男中音,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了暴戾与疯狂的、如同受伤的雄狮在绝境中发出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咆哮,“如果阿蒙神不愿意将我的王后还给我,那我就亲自!踏平那片该死的沙漠!掀翻那座所谓的神庙!从那些抛弃了我的神明手中!把她给我抢回来!”
王宫上下,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法老要亲自带兵去那片连神明都遗弃的、传说中的死亡之地?!这简直是疯了!这比宣布要与整个赫梯帝国再次开战,还要让人感到恐惧和不可思议!
“陛下!不可啊!”年迈的维西尔梅杰杜,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他几乎是匍匐着爬到了王座之前,死死地抱住了拉美西斯那即将迈出去的大腿,老泪纵横地哭喊道,“您是上下埃及的王!是拉神在人间的化身!您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埃及的命运啊!您万万不能以身犯险啊!”
“滚开!”
拉美-西斯一脚将他踢开,那双原本湛蓝色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被一种疯狂的、毁灭一切的血红色所吞噬。
然而,就在这位即将彻底被焦虑与恐惧逼疯的、暴走的雄狮,即将不顾一切地冲出大殿,去实施他那个疯狂的计划的瞬间——
一阵急促的、慌乱的、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的脚步声,从殿外的长廊尽头,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紧接着,一名宫廷侍卫,甚至连最基本的、通报的礼仪都忘了,像一个疯子一样,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地冲进了大殿,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上气不接下气,而变得尖锐无比,甚至破了音:
“回……回来了!陛下!王后……王后她……回来了!”
“!!!”
这句简单的话,仿佛一道蕴含着创世之力的、神圣的闪电,瞬间劈中了那头即将要挣脱所有枷锁、毁灭一切的疯狂雄狮!
拉美西斯那即将要迈出大殿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半空之中。他整个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时间之神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凝固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自己那僵硬的、如同生了锈的机器般的脖子,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灵魂都洞穿的锐利,盯住了那名报信的侍卫。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过了许久,才从那干裂的、几乎要冒烟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沙哑到极致的、充满了不确定与乞求的字眼:
“你……说什么?”
那名侍卫被他那如同神明审判般的、可怕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但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再次大声地、无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王后回来了!探险队回来了!他们……他们就在宫门外!”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量的圣光,瞬间驱散了拉美西斯心中所有的黑暗、暴戾与疯狂。
他像是被这句简单的话,彻底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他猛地从那凝固的状态中“活”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推开身前所有试图搀扶他的侍从和大臣,像一阵狂风,像一道闪电,像一颗从天而降的、燃烧着的陨石,冲出了那座让他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冰冷的议事大殿!
身后,是无数惊呼的侍从和目瞪口呆的大臣。
但他的耳中,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眼中,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信念,一个足以让他为之生、为之死的、最终的归宿——
她回来了。
……
当满身尘土、衣衫破烂得如同从战场上拖下来的、最狼狈的乞丐般的探险队,出现在那金碧辉煌、守卫森严的王宫门口时,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守卫和宫廷侍从们,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真的是那支在几天前,还意气风发、装备精良、被誉为埃及最强战力的法老之刃精锐吗?
苏沫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被浸湿了的莎草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灵动光芒的眼眸,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充满了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恍惚。她正被一名同样带伤的卫兵,半搀扶半架着,每走一步,都显得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在他们的身后,是被人用简易的担架抬着的、早已陷入重度昏迷的卡恩。他那如同半神般魁梧的身躯上,缠满了用撕碎的衣物做成的、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的、简陋的绷带,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而幸存下来的、仅剩的那几名卫兵,也个个带伤,人人挂彩。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跛了腿,每个人都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他们的灵魂,都遗落在了那片遥远的、不为人知的、恐怖的死亡之地。
这与他们出发时,那列队整齐、盔甲鲜明、眼神锐利、意气风发的模样,形成了惨烈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对比。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中时,一道金色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疯狂的身影,便从王宫深处那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廊柱之间,猛地冲了出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数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眼睛的注视之下,那个代表着上下埃及至高神权的、被万民敬仰的、如同神明般存在的法老,疯了一般地、彻底抛弃了他所有的威严与仪态,冲到了苏沫的面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甚至没有去看她那苍白的脸色,没有去看她那破烂的衣衫,没有去看她那满身的伤痕。
他只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积蓄了无数个日夜的、几乎要将自己彻底燃烧殆尽的力气,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让他寝食难安、让他几近疯狂的、失而复得的娇小身影,死死地、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力道之大,仿佛不是一个拥抱,而是一场最残忍的、也是最温柔的酷刑。他似乎是想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将她的血肉都挤压,将她整个人,都彻底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嵌入到自己的生命之中,与自己的血脉、与自己的骨骼,彻底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这个拥-抱里,有失而复得的、几乎要让他心脏都炸裂开来的狂喜;有回想起那无数个不眠之夜里、那些最可怕的猜测时所产生的、无尽的后怕;更有那早已满溢而出、如同尼罗河泛滥时的洪水般、滔天的、无可阻挡的爱意。
苏沫在他那温暖而有力的、充满了熟悉味道的怀抱里,终于感受到了那久违的、绝对的、可以让她放下所有戒备与伪装的安全感。她那根紧绷了数日的、早已脆弱不堪的、随时都可能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完全地,松弛了下来。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黑暗与眩晕感,猛地向她袭来,她几乎就要当场晕厥过去。
然而,拉美西斯,在经历了最初那几秒钟的、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的狂喜与激动之后,却凭借着他那如同猎鹰般敏锐的、属于帝王的洞察力,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怀中的人儿,身体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激动,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更深的、更沉重的恐惧与压抑。
他缓缓地、带着一丝不舍地,松开了自己的双臂,然后用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的大手,捧起了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她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苍白的小脸。
他看到了她眼神深处,那份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刻意的躲闪。
他看到了她那份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喜悦之下,所隐藏着的、如同无尽深渊般、更深、更沉重的忧虑与悲伤。
那种悲伤,不属于“探险遇险”后该有的情绪。那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沉重的、绝望的悲伤。
“妮菲塔丽……”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与不安,而变得沙哑无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脆弱的颤抖。
“你看着我。”
他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那冰冷的、沾染着尘土的脸颊,用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而又霸道的语气,命令道。
“告诉我,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爱人的眼神,是永远不会骗人的。
拉美-西斯已经清晰地、无比确定地,从她的眼底深处,察觉到了那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重到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秘密。
苏沫被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与伪装的、深邃的蓝色眼眸看得无所遁形。她知道,她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
可是,这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秘密,她要如何……如何向这位三千年前的、伟大的、深爱着她的帝王,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