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央那位王,开口了。
米柴的脚步骤停。波动感知里,那道沉在阴影中的灵压终于动了,像深水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很高。
米柴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波动感知勾勒出的轮廓,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肩背宽阔,站起来的瞬间,那股原本就压在他身上的灵压又沉了一分,空气都跟着发紧。她迈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跟落地的声响在大殿里回荡。
米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挂着那副坦然的表情,心里却已经在骂娘了。
瓦史托德级,虚圈之王,这体型这灵压,摆明了是满级boSS。自己一个连卍解都没有的编外死神,站在人家面前,跟新手村玩家撞上大区第一似的,装备等级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停在米柴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东仙要。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米柴听清了。平静,冷,像一块冻了几百年的冰,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蓝染的走狗,虚夜宫的叛徒。你还有脸回来。
米柴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反驳。这张脸欠下的账太多,嘴上说什么都没用,不如先认下来,再想办法把账翻篇。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跟打游戏撞上满好感度负值的Npc一样,第一步不是解释,是把对话线接住,别让它断,断线就得重新读档。
我是来谈合作的。他说,不是来叙旧的。
赫丽贝尔没有接话。那股灵压又涨了一分,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下来,米柴只觉得肩上一沉,气血翻涌,差点没站稳。
她看着他那张脸,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垃圾。
米柴咬着牙撑住,没有退。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关过不去,后面全是白搭。赫丽贝尔这种级别的对手,硬来就是送死,唯一的活路,是让她觉得他有利用价值。没有价值的人,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跨界器被毁在虚圈了。他开口,声音放平,困在这儿出不去。听说虚夜宫能开黑腔,我来借条路。
赫丽贝尔的眼皮动了动。
借路?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虚夜宫什么时候成驿站了?东仙要,你走得倒是轻巧,当年跟着蓝染吃里扒外,如今落难了,又想起虚圈有旧人了?
米柴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
他听出她话里的刺,也听出另一层意思:她记得东仙要,记得那些旧账,可她的怒意没有烧到不管不顾的地步。真要恨到极点,她早动手了,不会在这儿跟他一句一句掰扯。
有得谈。
米柴抓住这一线空隙,抛出下一张牌:旧账的事,我认。但你要听我说完,再来算这笔账也不迟。
他顿了顿,放慢语速:灭却师在虚圈建了个实验场,批量屠杀虚,改造破面。大虚之森那边,几十只虚被绑在台子上,一箭一个,射碎面具收灵子。台子底下的血渗进沙里,干了又渗,渗了又干,整个地面都是黑褐色的。他们还在拿虚做实验,搞出了一种异化虚,连破面都不是对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用波动感知去她的反应。
赫丽贝尔没有动。
但那股压在米柴身上的灵压,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米柴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们干这些,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趁热打铁,虚圈都被他们当成了屠宰场,你这个虚圈之王,还坐在这儿跟我算旧账。
大殿里安静下来。
赫丽贝尔没有再说话。她的灵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压下来,就那么悬在半空,像一根绷紧的弦。
米柴站在原地,等着。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变了味道,从打量一件垃圾,变成了打量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虚圈之王沉默着,绕着米柴走了一圈。
靴跟踩在石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走到他身后,停住,那股灵压跟着她移动,始终罩在他身上,没有一刻松开。
米柴的后背绷得笔直。
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后颈,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值不值得她多花一句话。这种被人从背后审视的感觉,比面对面对峙还要磨人。
米柴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一圈,两圈。
他其实不慌。慌也没用,一个连卍解都没有的编外死神,在虚圈之王面前,慌不慌都改变不了实力差距。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那点情报捂严实,一点一点往外挤,挤到她离不开他为止。
赫丽贝尔在他身后停住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是褒是贬,顶着东仙要的脸,还敢孤身闯虚夜宫。
米柴没回头,声音平着回过去:脸是脸,人是人。东仙要欠的账,我替他记着,可这趟来,我是来还你人情、顺带借条路的。账,我可以慢慢还,路,得先借。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把自己摆在一个有求于人但手里有货的位置上。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股一直压在他身上的灵压,收回去了一半。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却更沉:
灭却师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你知道多少。
米柴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弯了一下。
成了。
他没有急着倒豆子。越急,越显得这点情报不值钱。他先转过身,面向她,这才开口,声音放得又平又稳:知道的不算少,够你听一阵子的。不过,这话得坐下来慢慢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虚夜宫外面,这会儿就有灭却师的部队在赶过来。你与其在这儿审我,不如先想想,怎么对付门外那帮人。
赫丽贝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米柴能感觉到,她的灵压又动了一下,这一回,带着一丝他没料到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他这句话,是故意加的。
谈判桌上,光有筹码不够,还得让对方知道,这筹码再不抓紧,就要过时了。灭却师的威胁近在眼前,她再怎么记恨东仙要的旧账,也得分得清轻重。
虚圈之王沉默了。
大殿里的月光,惨白惨白的,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米柴以为她要直接动手了,才开口:
你跟我来。
米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又往下落了落。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先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她说的不是反话,才抬脚迈步。虚圈之王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靴跟落地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给他数着步子。
米柴跟在后面,脸上的坦然表情总算卸下来几分。
他知道,这道门,他算是迈进去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得看门外那帮灭却师,肯不肯给他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