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轻咳一声,抱拳道:“苏堂主,师太,两位且先歇着,我先去传信,将这里的事上报给大都督。”
净虚师太微微颔首:“去吧,正事要紧。”
庞德勇也站起身来:“我跟你一道去。”
两人匆匆出了门。
院中又安静下来。
净虚师太重新坐回蒲团,闭目拨动念珠。
苏挽音靠在椅背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玉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散漫地扫过院中花木,最后又落回妙玉身上。
“妙玉姑娘,你修行多少年了?”
“与堂主无关。”
“我见姑娘灵息清透,修为不俗,在凡俗界可不多见。师太教得好。”
“……”
“其实我也学过几日佛法,算起来,与姑娘也称得上有缘。”
妙玉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面:“苏堂主若想留下,最好收起那套与人套近乎的把戏。这院子里没人吃你这一套。”
苏挽音笑意不减,轻轻“哎呀”一声:“姑娘好大的火气,出家人不是讲戒嗔么?”
“贫尼带发修行,算不得真正的出家人。”妙玉一字一句道。
“带发修行,倒是有趣。”
苏挽音合上玉骨折扇,笑道,“如此一来,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了,是吧?”
妙玉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她咬了咬下唇,将脸又转回窗外。
只是那侧颜如霜,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净虚师太始终没有睁眼,像是全然未觉,只有手中那串紫檀念珠拨得均匀而缓慢,一声一声,像在数着堂中越发凝滞的呼吸。
……
柳湘莲与庞德勇出了云溪别院,一路疾行,直奔城东骁骑卫秘密联络点。
联络点设在一条深巷中的旧茶栈内,门面不大,外头挂着褪了色的青布幡子,寻常人只当是歇脚解渴的小铺。
绕过前堂,穿过一道窄门,后头三进院子才是真正办事的地方。
两人一进院,留守的骁骑卫便迎了上来。
“柳都督,庞都督,你们可算回来了!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柳湘莲大步走进正堂,顾不得满身血污,直接道:“先别问,拿纸笔来,我要给大都督传信。”
“是!”
一名校尉连忙去取笔墨,
另一人则上前低声禀报:“柳都督,庞都督,就在昨天下午,京城方向有急信到了,用的是加急鸽道,标着大都督亲笔的暗记。”
柳湘莲与庞德勇同时一震。
“信呢?”庞德勇抢上前一步。
校尉从怀中取出一截细小的竹管,双手递上。
柳湘莲拔开塞口,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绢条,展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神色松动了几分。
柳湘莲将绢条递给庞德勇:“大都督之前提醒让我们别去暗影楼总部,如今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庞德勇匆匆扫了一遍,咧嘴笑了起来:“还是大都督想得周到,有他亲自来,暗影楼算个鸟。”
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下去:“可这信来得迟了一步,那三个傀儡全毁了,大都督的布置,到底让咱们给弄砸了。”
柳湘莲摇头:“不算全砸,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些信息。”
他坐下提笔,将潜入总部的经过、苏挽音叛出的消息、楼主出关后的种种动向一一写下,随后唤来传信校尉:
“把这信送出去。”
校尉接过信,肃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柳湘莲又看向其余几人:“你们现在去布政使司给沈大人报信,就说暗影楼倾巢而出,极可能直扑云安城,让他即刻戒严,把兵马都收拢起来。”
“是!”
几名校尉刚跑出去不久,又有一匹快马从巷子另一头狂奔而来。
马上骑手浑身是汗,脸色白得像纸,还没停稳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冲进院中。
“柳都督!出大事了!”
柳湘莲霍然起身:“说!”
“暗影楼的人出了莽苍山,已经奔着云安城来了!数百人,已经过了城南三十里的黑松坡,最迟半个时辰就到!”
堂中瞬间静了一瞬。
庞德勇脸色铁青:“来得这么快?”
柳湘莲却没有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而稳:“传令,所有兄弟即刻撤退,庞兄弟,你回别院,让师太她们先撤!”
庞德勇点了点头,拔腿就往外跑。
柳湘莲又叫住他:“等等!往北撤,不要走官道。”
“知道了!”
庞德勇如一阵风般冲出巷子,朝云溪别院狂奔而去。
云溪别院中,净虚师太与苏挽音仍坐在堂中。
妙玉从窗边站了起来,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察觉一丝异样气息。
忽然,庞德勇撞开院门冲进来。
“师太!暗影楼倾巢而出,正往云安城杀来!柳兄弟说别管这里了,往北撤,走白水谷,去和大都督会合!”
净虚师太睁开眼,手中念珠一停。
苏挽音手中折扇也停住了。
苏挽音眼底的笑意完全隐去:“倾巢而出?他们竟来得这般快。”
净虚师太已经站了起来,面上虽还平静,语气却急促了几分:“妙玉,收拾东西,我们走。”
妙玉点了下头,转身便去取随身之物。
苏挽音也站起身来,将折扇收入袖中:“这楼主若真带着一众精锐赶到,凭我们根本挡不住,要走就趁现在。”
净虚师太看了她一眼,“施主与我等同行?”
苏挽音反问:“怎么,师太不愿意护我一程?”
净虚师太没有接话,只道:“那便快走。”
一行人匆匆从后门离开,庞德勇带着几名骁骑卫在前开路,穿过城南一片低矮的民宅区,直奔北门。
天快黑了,云层比白日压得更低,风从南面刮来,带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像山雨欲来。
北门外,几个人影消失在白水谷的方向。
夜色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