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鲸岛,白色巨峰,珊瑚殿。
殿外三十六根海纹石柱依旧,鲛绡垂幔在午后的海风中轻轻摆动,满殿浸着一层蓝光。
金袍男子立于殿中,身前的地上整齐地摆着三具尸体。
这三人,正是此前在那无名小岛上与他密谋的黑壮大汉、枯瘦老者以及那花袍胖子。
三人死状各异,黑壮大汉脖颈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枯瘦老者胸口凹陷,花袍胖子则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炸开了丹田,肚腹处一片焦黑。
而尸体旁边,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玉盒一字排开,盒盖皆已打开,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宝物,几乎将半个大殿都映得亮了几分。
殿首玉阶之上,水沉烟端坐于一张以整块白珊瑚雕成的宽椅中。
她今日穿着一袭紫色宫装,发间那支珊瑚鱼簪在宝光中正微微闪着光。
她一手支颐,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左侧下方站着那青袍文士,依旧捏着那串冰蓝色的念珠,缓缓转动。
而先前那红袍胖子则立在另一侧,双手交叠在腹前,眼皮半耷拉着。
这时,金袍男子缓缓开口:
“前日老夫路过小龙岛黑市时,偶然得知一条消息,说是数日前有三个形迹可疑的结丹修士,在黑市中买了一套高阶幻阵的布阵材料,之后便朝北面海路而去。老夫当时便觉事有蹊跷,回去后便派出全族子弟,沿海路逐一排查,终在北面那处星月礁附近发现了端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具尸体,语气沉稳:
“待老夫亲自赶到时,一眼便看出,礁岛外围被人布下了一套迷幻大阵。经过老夫与几位族弟一番推算,断定此岛定然内有乾坤,最终我等耗费数个时辰,才将这阵法破除,将岛中藏身的三人逼了出来。老夫当时见这三人形貌有异,便出手想将其擒下。怎奈他们功法诡异,招招搏命,不得已才将其斩杀。老夫后来从他们身上搜出这些嫁妆,断定这三人便是当日劫舟的贼人。”
“后来,老夫又从他们身上找到三枚刻有‘赤血门’字样的令牌。此宗位于云水洲东南部,一年前因被碧渊盟围剿,有不少余孽流窜至我青罗东部附近。老夫据此断定,这三人定是从云水洲逃来的魔道妖人。”
他说完,看向座上的水沉烟,躬身一揖:
“老夫不敢擅专,特将三人尸首与这些嫁妆一并带回,请阁主定夺。”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下来。
水沉烟白玉般的面容上不起波澜,只垂眸看着殿中那三具尸体与那一排玉盒,并未开口。
青袍文士捻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拨动。
倒是那红袍胖子先看向金袍男子,沉默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拍了拍手:
“哎呀,王师兄可真是好本事!要说咱们满阁上下,包括附庸的家族势力,几十万人,连续找了这么多日,连这些嫁妆的影子都没见到。王师兄这出去一趟,竟连人带赃一并提了回来。这份能耐,放眼咱们海阁,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人了。”
金袍男子闻言,微微侧身,看着红袍胖子:
“尤师弟此话差矣,此事能成,并非老夫一人之功。全赖阁主先前调度有方,将各路人手都派遣了出去,那三人本就是惊弓之鸟,躲在荒岛上不敢露面。老夫不过是恰巧撞上罢了。”
他说着,又转向水沉烟:
“况且,若非先前诸位长老共同提议,请阁主延长封锁、断了这三个贼人的退路,老夫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这般快寻到他们的踪迹。”
红袍胖子听了这话,脸上笑意不变,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阁主运筹帷幄,王师兄当仁不让,看来咱们海阁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水沉烟静静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过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此事你办得很好。这批嫁妆能够追回,你王家功劳不小。待曼儿大婚之后,本座一并论功行赏。”
金袍男子连忙躬身:
“为阁中效力,乃老夫本分。况且此次涉及本门与红月谷的联姻,只要能将嫁妆寻回,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是应当的。”
这时,红袍胖子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语气里透出几分忧虑:
“哎,能够追回这些嫁妆固然是大喜事,可我记得这批嫁妆中还有青龙师伯那只变异鹏鲸吧?如今此兽依旧下落不明,到时总不好拿一半过去,说另一半回头再补吧?”
他话音落下,目光自然地落到金袍男子身上。
金袍男子神色微凝,随即对着水沉烟拱手道:
“请阁主放心,老夫已命族中子弟继续在附近海域搜寻,定将此兽寻回......”
“不必了。”
水沉烟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缓缓从珊瑚椅上站起身来,衣裙自玉阶上垂落:
“此次甄家护送不力,嫁妆半路遭劫,是本座用人不当。如今王长老能将这批嫁妆找回,又斩了这三个魔道贼人,已是替阁中挽回了大半颜面。至于那鹏鲸......”
她说着,目光从金袍男子面上扫过,又落在红袍胖子脸上,最后回到殿心那排玉盒上:
“丢了便丢了,红月谷与祖父那边,本座自会去说明此事。待会你们便传令下去,将封锁撤了吧。像这般大面积封锁,与我静虚海阁的声誉也有妨碍。”
金袍男子眼角微动,随即躬身道:
“阁主仁厚,只是此事皆因老夫失手,没能从这三人身上留下活口,才导致那鹏鲸下落不明。此兽既是青龙师伯当年亲手从外海带回,若就此失落,老夫心中实在不安。请阁主准老夫再......”
“王长老。”
水沉烟再次打断,抬头看向他:
“你对本门的忠心,本座看在眼中。这批嫁妆既已追回,便当早些送往红月谷,莫要耽误了婚期。其余的事,本座自有安排。”
金袍男子身形微顿,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一揖:
“是......”
红袍胖子这时也笑着开口:
“阁主说得在理,嫁妆要紧,婚事更要紧。我看咱们便先把这些玉盒清点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错漏或损坏的,没问题的话,也好早些送去红月谷......”
但他话未说完,就见一个海阁弟子匆匆步入殿内,单膝跪地,禀报道:
“启禀阁主,太虚观的虚和真人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此言一出,殿中除了金袍男子外,其余几人都是微微一愣。
水沉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道:
“快请。”
她又看了一眼堂中那些玉盒与尸首,对红袍胖子使了个眼色。
红袍胖子会意,立刻吩咐两旁侍立的筑基修士将东西尽数收走,三具尸体也被人抬了下去。
......
不多时,就见一袭白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虚和真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眉目如画的青衣道童,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
水沉烟已从玉阶上走了下来,在距道人三步处停下,微微一笑,欠身一礼:
“不知真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真人恕罪。”
虚和真人打了个稽首,笑道:
“哪里,贫道冒昧打扰,还望水阁主莫要见怪才是。”
“真人说笑了。”
水沉烟直起身来,笑意依旧,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郑重:
“太虚观执青罗洲之牛耳,真人在盟中又担任要职,今日能踏足我云鲸岛,乃是我海阁之福,妾身自是欢喜不已。”
虚和真人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落在那排刚被搬走玉盒留下的空地上,含笑道:
“阁主言重,贫道今日登门,乃是奉掌教师兄之命而来。”
“近日听闻贵阁送往红月谷的联姻贺礼途中,因意外生出些许变故。红月谷与我太虚观世代交好,贵阁与我观也素来亲近和睦。此事牵连两派姻亲大局,关乎青罗洲宗门和睦,掌教师兄放心不下,便命贫道前来一趟,看看能否略尽绵薄,帮衬一二。”
水沉烟闻言面露几分愧色,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劳烦掌教真人与真人挂心,属实让贵派见笑了。此事是我海阁用人失察,才闹出此番风波,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