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爷对妹妹被送进自己医院的事一无所知,这层窗户纸是闻子轩特意叮嘱过要护住的。此刻他正埋首于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与赵汀文等一众外科医生围着手术台,为一个不足七月的早产儿搏命。新生儿手术本就如在发丝上雕花,每一刀都得悬着心——那小小的脏器嫩得像泡在水里的豆腐,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一群人额头的汗浸透了口罩边缘,擦了又渗,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整整八个钟头,才总算从死神指缝里抢回这条小生命。
走出手术室时,星子已缀满夜空,指针在七点与八点之间稳稳停住,像枚定海神针。术后的小家伙得进特护舱,赵汀文特意留下值班,给妻子打电话时,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说“君爷今天手稳得像焊在手术台上”。折返回来,见君爷站在保温箱旁,身形如松般挺拔,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消毒水的味道,目光却柔得像浸了温水,一瞬不瞬望着里面那个瘦巴巴的小女婴——她浑身插着细如发丝的管子,小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哭声细弱得像只小猫,却是君爷凭着手术刀上的真功夫,从鬼门关硬拽回来的。谁都知道,这孩子先前被国内外专家判了“死刑”,君爷肯冒这个险,眼底藏着的那点执拗,连赵汀文都看不透。
手术中,赵汀文站在对面当助手,全程能感受到主刀医生的呼吸忽快忽慢——时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术刀划开皮肤时稳得没一丝颤抖,仿佛手里握的不是刀尖,是定盘星;时而又透出不易察觉的柔软,缝合时指尖轻得像怕碰疼了那团小生命,连止血钳碰到纱布的声音都放轻了。
晚间,加班的人聚在办公室吃盒饭。铝盒里的饭菜早就凉透了,君爷接过徐美琳递来的饭盒,指尖触到微凉的盒壁,随口问:“闻科回去了?”
徐美琳捏着围裙角的手紧了紧,指腹把布料捻得起了毛边,强装镇定:“闻科下午处理完一个肺出血病人就回了,说累得想躺平,连车都懒得开。”
一场大手术下来,君爷的骨头像散了架,后腰贴的止痛膏都快失去效力,可心里却揣着个滚烫的念头——想回家,想看看悦悦蜷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样子,毛线球滚到脚边时她弯腰去捡的憨态;想听她捏着他胳膊念叨“哥你又忘了吃晚饭”,连那点絮叨都觉得是暖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把饭盒塞给旁边啃着馒头的年轻医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对赵汀文说:“你盯紧点,那小家伙的心率再掉半格就给我打电话。”
“好。”赵汀文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君爷,白大褂里藏着的不是平日的冷硬,是点捂不住的烟火气。
君爷驱车到家,客厅里只有父母在。靖司令正翻着晚报,报纸页脚卷了边;靖夫人坐在沙发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还带着水珠。他这才想起加班到太晚,家人早吃过饭了,妹妹想必回了隔壁那间带小阳台的屋子——窗台上总摆着她养的多肉,紫珍珠、玉露挤挤挨挨的,此刻该亮着盏暖黄的灯,像颗小太阳。
“靖君,吃过没?”靖夫人抬头见他,起身要往厨房走,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就知道没吃。
“随便弄点就行。”君爷说着,换鞋的动作快了半拍,转身就要往对面走。
靖夫人忙喊住他:“靖君,囡囡不在呢。”
他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像平静湖面被投了颗小石子,荡开圈圈涟漪:“不在?”
靖夫人怕他又跟妹妹拌嘴——这对兄妹从小就不对付,见面三句就吵,却偏偏护短得厉害——倒暗暗松了口气,笑着解释:“她说在家闲得慌,去苏瑶那儿住两天。刚好阿瑾在部队加班,两个丫头作伴,省得闷得慌。”
赶了一路想见到的人,偏偏不在。君爷脸上掠过一丝沮丧,像个没拿到糖的孩子,连脱外套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搭在椅背上时,袖子蹭到桌面的搪瓷杯,发出“当啷”一声,他也没像往常那样皱眉头。
靖司令放下手里的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朗声笑问:“怎么?找囡囡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跟她说,自己今天又救了个小生命,那孩子的手指头只有他的指甲盖大;想在她面前逞逞当哥的威风,听她眼睛亮晶晶地夸句“哥你真厉害”。可这话,真见了面,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只能摇摇头,喉结动了动,把话咽回肚子里,像吞了颗没化的冰糖。
靖夫人端来加热的饭菜:一碗小米粥,上面浮着层米油;一碟酱菜,是她亲手腌的黄瓜;还有个白面馒头,暄软得像朵云。他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粥,心里终究不甘,嘟囔了句:“都怀那么大肚子了,还整天跑,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别这么说囡囡,”靖夫人看穿了他的别扭,笑着开解,往他碗里夹了块黄瓜,“她近来够乖了,大门都少出。倒是苏瑶被你禁足在家,闷得快长草了。两个孕妇凑一块说说话,住两天怎么了?”
母亲都这么说了,君爷只好闭了嘴,可喝粥的动作慢下来,眼神总往门口瞟,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串糖葫芦。
饭吃到一半,闻子瑞从楼上下来,捧着个布包,是奉母亲之命给靖夫人送的绣品。他走路轻手轻脚的,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君爷抬头看见他,随口问:“你哥说今天回来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
闻子瑞扶眼镜的手顿在半空,镜片反射着灯光,眼神闪烁:“我哥不舒服?”迎上君爷带着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像手术刀,能剖开人心里的小九九——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应道,“哦……是,头疼得厉害,吃过饭就睡下了,还说谁敲门都别应。”
看这小子遮遮掩掩的样,君爷皱起眉——闻子轩向来硬朗得像块石头,当年值完三天三夜的班,晕倒在走廊上,醒了还说“没事”,今儿个怎么就“头疼得厉害”?正琢磨着,屋外楼梯传来脚步声,停在了对面屋门前,鞋跟磕着台阶,发出“噔噔”两声,有点急。
靖夫人拉开门点亮灯,见是杜宇,问:“这么晚了,有事?”
杜宇摸钥匙的手有点抖,金属钥匙串在掌心硌出红印,解释:“悦悦在我那儿住,说少带了两件换洗衣裳,让我回来取。”
靖夫人没起疑心,转身要去给他倒杯水,君爷心里的疑云却像潮水般涌上来——悦悦的性子,向来仔细,出门前能把行李数三遍,怎么会忘带衣裳?他当即搁下碗筷,起身走过去,鞋底擦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蓄力。
杜宇见他跟进来,后背都冒了汗,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悦悦交代他取床头柜抽屉里的欠条,那抽屉还锁着,钥匙得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的胭脂盒底下找,这可怎么瞒?
君爷的目光扫过杜宇紧绷的侧脸,鼻翼翕动了一下,闻出他身上除了烟草味,还有股掩饰不住的慌乱。他抱臂靠在门框上,目光沉沉地盯着杜宇在屋里打转,像盯着猎物的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等对方露出破绽。
杜宇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说:“陆上校,我这是帮悦悦拿东西。”
“拿吧。”君爷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看着。”
杜宇打了个哆嗦,指尖的汗把钥匙都浸湿了:“她……她这东西不想让人知道,说是……私人物品,女人家的玩意儿。”
“我是她哥,”君爷往前半步,气势陡然压过来,像座山压得人直不起腰,“她光着屁股满地爬的时候我就见过,有什么私人物品是我不能看的?还是说,这东西见不得人?”
杜宇在心里对悦悦说了声“对不起”,迎上君爷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锐利像手术刀,终于扛不住了,喉结滚了滚,声音发虚:“悦悦想拿……陆飞打给她的欠条,说是……要留着做证据,怕日后有人耍赖。”
医院病房里,方敏看着守在床边的闻子轩,他指尖搭在悦悦的手腕上,像在号脉,又不像——那力道轻得像羽毛,生怕碰醒了她。方敏轻声说:“闻科,要不我替你盯会儿?你去休息室眯瞪一下?我刚看你打了个哈欠。”
“不用。”闻子轩的语气带着疏离,目光却没离开悦悦的脸,像在守护稀世珍宝,“她睡得浅,有动静我能听见。”
方敏悻悻退出,关门时回头望了一眼——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倾,眉头微蹙,眼底有红血丝,是熬了太久的模样。那眼神里有担忧,有自责,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像深潭里的水,望不到底。这模样的闻爷,她从没见过,既有点像君爷护着妹妹的紧张,又多了些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颤。
她走到办公室,撞见赵汀文在整理病历,指尖在病历本上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赵汀文见她还在,诧异:“没回家?不是早下班了吗?你家那位不说你?”
方敏拉着他走到走廊拐角,挤眉弄眼地问:“听说你和陈少校走得挺近?这两天总见你们凑一块说悄悄话。”
“这话可别乱说,”赵汀文扶了扶眼镜,嘴角却忍不住带了点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让我老婆听见,又该揪我耳朵了,她醋劲儿大。”
“放心,我嘴严。”方敏往他身边凑了凑,笑得神秘,“我是说,你们走得近,是不是因为你表妹彭芳?我可看见彭芳给陈少校送苹果了,还特意把最大的那个塞他手里。”
“你说阿芳?”赵汀文了然,语气淡定了些,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陈少校之前去大学辅助军训,见过阿芳。那丫头野得像只小鹿,上树掏鸟窝的主儿,估计是觉得陈少校稳重,像座山,总爱缠着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枪怎么拆’,一会儿问‘格斗术怎么练’。”
“就没点别的?”方敏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压低声音,“下午彭芳看陈少校那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可不是普通师生样,倒像是……嗯,小姑娘看心上人,带着点怯生生的欢喜,还嘴硬跟他拌嘴,那不是打情骂俏是什么?”
赵汀文惊得手里的病历差点掉地上,张大了嘴:“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打死他都不信,陈孝义那木头性子,能跟“打情骂俏”扯上关系,那家伙连跟老婆说句情话都脸红。
方敏正想笑他老古板,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像炸雷劈下来,震得头顶的灯都晃了晃,连墙上的通知栏都“哗啦”响了一声。
“她人呢!”
是君爷!那声音里的怒火像要烧穿墙壁,方敏心里一紧,想躲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裹挟着怒火冲过来,白大褂的下摆都被带得飞了起来。
赵汀文这才后知后觉——悦悦出事了!难怪闻子轩不对劲,难怪君爷火急火燎地冲过来!
病房里,悦悦睡得迷迷糊糊,正梦见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红果子,她伸手去摘,果子却突然掉了,吓得她一哆嗦。忽然听见“嘭”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震得窗玻璃都颤了颤。她猛地睁开眼,就见哥哥怒气冲冲地冲过来,眼里的火像要把人烧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破皮肤而出。
闻子轩同时站起身,伸手挡在君爷面前,动作快得像本能,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靖君!你冷静点!她已经受了惊吓,经不起再折腾!”那架势,像是要为她挡下所有风雨,哪怕对方是从小一同长大、穿一条开裆裤的兄弟。
君爷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像蚯蚓似的爬着,与闻子轩对峙了足足五分钟。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像要爆炸,连墙上的时钟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两人自小一同长大,一个眼神就懂对方心思,可此刻,一个眼里是“你凭什么瞒着我”的怒火,一个眼里是“她需要静养”的坚持。
“哥!”悦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上,有点痒,她却顾不上拂开,“别这样!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让闻大哥瞒着你的!你不为我想,也该为爸想想啊!爸近来血压不稳,上次体检医生还说要少生气,他哪禁得住这个?”
君爷从杜宇那里只知道个大概,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像被堵住的火山,此刻听到妹妹提起父亲,那火山口像是被捅了一下,浓眉拧得更紧,像打了个死结,扫视着两人:“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都瞒着我什么?”
闻子轩沉声道:“爸前阵子救的那个马顺利,是今美莲的父亲。今天在医院门口推悦悦的,就是他。”
君爷心里的怒火像被泼了桶油,“轰”地烧得更旺,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又硬生生压着,喉头发紧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闻子轩,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哥。”悦悦望着他布满怒意的脸,声音放得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试图抚平他的火气,“这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今美莲那边,不会再有动静了。别告诉爸,也别告诉我老公,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家里鸡飞狗跳的,不值得。”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哥哥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而且,你看,我真的没事,孩子也好好的,刚医生还来听了胎心,跳得可有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