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渡口,夕阳西下。
黄河的水在暮色中泛着金光,数十艘渡船来往穿梭,将三千飞熊军一船一船地运过河。
樊稠站在船头,甲胄鲜明,腰间挎着一把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岸。
他身后是十几艘大船,每艘船上都满载着全副武装的骑兵和战马。
李优和贾诩站在岸边的土坡上,看着青州的士兵井然有序地搬运辎重、引导队伍。
贾诩的目光落在那些士兵身上。
他们虽然忙碌,却不慌乱,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神态,不是那种被强权压出来的顺从,而是发自内心的对秩序的认可。
“文和,你看这些士兵。”
李优轻声说,“不像是被逼迫的。”
贾诩点了点头:
“徐荣的兵。徐荣此人,治军严整,又不苛待士卒。能带出这样的兵,说明刘备对将领足够信任,将领对士兵足够宽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样的地方,值得留下来。”
李优没有说话。
他带着董白一路东逃,昼伏夜出,越过河内,穿过冀州。
袁绍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却没有阻拦。
不是袁绍不想拦,是不敢拦。
三千飞熊军,一人双马,在平原地区足以应对万人的步卒。
袁绍刚刚经历了界桥之败,不敢再招惹一支如狼似虎的西凉铁骑。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平原郡,徐荣已经在渡口等候。
见了面,徐荣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
“江先生已经等了你们很久了。”
然后安排了渡船,让他们过河。
仅此一句,李优便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来了。”
贾诩忽然低声说。
李优抬头,看见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人马正朝渡口驰来。
当先一人,骑着白马,身长七尺有余,面如冠玉,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正是刘备刘玄德。
他身旁一人,骑着黄马,面容清秀,不像是个谋士,倒像个教书先生。
“那就是江浩。”
李优低声说。
贾诩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江浩下马的动作很利落,习武之人的底子,可眼神里却有一种文人才有的沉静。
他不卑不亢地站在刘备身后,把所有的光芒都让给了主公。
刘备快步走上前,拱手笑道:
“文儒、文和,一路辛苦了!”
李优和贾诩还礼。
刘备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二位先生,备虽不才,却有一腔热血,欲为天下苍生做些实事。二位若肯屈就,备必以国士待之。”
贾诩微微一笑,拱手道:
“刘使君仁德之名,天下皆知。诩愿效犬马之劳。”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对于贾诩来说,在哪儿做谋士都一样,只要安全就行。
从徐荣身上,他看到了刘备治下的气象。
不拘一格用人才,将领意气风发,士卒甘心效命。
这样的主公,值得跟随。
刘备大喜,转向李优。
李优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刘备的眼睛,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敢问使君,天下寒门,如何出头?”
刘备一怔。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深。
寒门如何出头?
原来的察举制,说是“举孝廉”,其实都是世家互相举荐。
寒门子弟没有门路,没有关系,纵有万般才华,也只能老死乡野。
刘备自己就是寒门出身,织席贩履之徒,深知其中之苦,要不是乱世,他根本出不了头。
可他能怎么办?
一州之地,如何改变天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依才录用”,可这四个字太空洞了,谁都说得出来。
江浩站了出来。
“这个问题,我用一首诗来回答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浩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
年少初登第,皇都得意回。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一举登科日,双亲未老时。锦衣归故里,端的是男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说白了,就是平民教育加上科举制,才能让阶级稍微流通那么一点点。
当然,也只有一点点罢了。
可话说回来,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了。
想到这里,江浩倒是替董卓的死感到一丝惋惜。
早知那厮脑子抽风要搞科举制,他说什么也得保住董卓这条命,哪怕再苟一两年也好。
这事说来也简单,随便撩拨一下天下局势,让吕布那根搅屎棍离开长安,王允再谋划什么新计策,没个一年半载也成不了。
到那时候,科举制已经办过一两届了,董卓这个老大哥扛着世家的伤害先走一波,等别的诸侯再想搞,阻力自然就小得多了。
多搞几次,世家也就捏着鼻子认命了。
说到底,有个大哥在前面扛伤害、当靶子,太重要了。
曹操、袁绍都不是傻子,就算明知道武举制能选拔精兵强将,让他们带头跟风都未必敢。
更何况是科举制?
由此可见,世家套在天下人头上的枷锁,着实太重了。
李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这首诗描绘的,是科举制的盛状。
平民读书,参加考试,中了进士,便能一步登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和他一直以来的理念不谋而合。
李优嘴角扯过一丝微笑。他终于放下了最后的疑虑,拱手道:
“惟清,我有一女子托付于你。答应我,护她一世周全,我便和你们一起,共谋大事。”
江浩一愣。
女子?
你女儿还是?
不过李优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好拒绝。
他想了想,说:
“只要她不是坏人,保她一生荣华富贵,何妨!”
李优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对刘备恭敬地行了一礼:
“拜见主公。”
刘备大喜过望,双手扶起李优。
樊稠在后面看着,也上前几步,抱拳道:
“樊稠愿随二位先生,投效使君。”
对于猛将,刘备自然也是欣然接纳。
当晚,刘备在刺史府设宴款待李优、贾诩、樊稠三人。
席间,刘备对他们委以重任:樊稠领两千飞熊军到赵云处,补充骑兵力量;
剩下一千飞熊军交由关羽统领;李优为青州主簿,协助鲁肃管理政务厅;贾诩为议曹从事。
江浩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李优是个万金油,精通政务、刑律、水利、兵法,担任刘备的秘书长再合适不过。
而郭嘉,从此就可以从繁琐的政务中解放出来,专注于军事谋划。
至于贾诩,江浩还是要督促他干活的,别躺平了,多为刘备集团的发展做贡献。
宴散后,江浩亲自领着李优和贾诩去看了为他们准备的宅院。
宅子在城东,前后三进,花木扶疏,离江浩的住处不远。
李优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发现果然没有安插探子,连仆人都只有两个粗使的,还是他自己从西凉带来的。
“刘备此人,还算仁德。”
李优低声对贾诩说。
贾诩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
“文和,怎么了?”
江浩问。
贾诩抬起头,看着江浩,目光里带着一丝疑虑:
“惟清应该知道,文儒的身份一旦暴露会有多大麻烦。”
江浩知道李儒,这个曾经董卓的谋主,毒杀少帝的元凶之一。
一旦暴露,天下世家会群起而攻之,连刘备都保不住。
江浩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论是我还是玄德公,都需要你们。你们的身份已经洗白了。从今往后,只有李优、贾诩,没有李儒、贾诩。至于玄德公那边,请放心。”
贾诩点点头,忽然笑了:
“这我就放心了。”
李优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有插嘴。
等到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他才开口:
“惟清,你费尽心思把我们找来,不只是为了一官半职吧?”
“进屋说话。”
江浩郑重道。
贾诩看见江浩如此表情,差点想脚底抹油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