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虔还在水里。
他浑身湿透,铁甲内衬的皮垫吸饱了水,压得他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拼死组织起最后一道防线,将残存的数百名士卒聚拢在岸边,朝周泰怒吼道:
“来将通名!吕虔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周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九江周泰!特来借你人头一用!”
长刀从头顶劈下,吕虔举枪格挡。
第一刀被架住了,震得他虎口发麻。
吕虔咬牙回敬了一枪: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二刀劈在枪杆正中,枪杆出现了一道裂纹。
第三刀、第四刀,周泰的攻势连绵不绝,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战到第十余合,吕虔的双臂终于迟缓了一瞬。
不是他不想挡,是泡了水的甲胄太重,又厮杀了一夜,难免力竭。
周泰的长刀便从那一瞬的缝隙中劈了进去,正中肩颈。
刀刃切开了皮甲,切断了锁骨,一直劈到胸骨才停住。
吕虔仰面倒进河水里,血从颈侧涌出,染红了一片水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喊谁的名字,但没有人听见。
河水漫过他的脸,灌进他的口鼻,将他最后一声叹息也吞没了。
周泰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拔出长刀,低头看了一眼这具漂浮在水中的尸体,面带敬意。
这人也算是忠义之辈!
他不知道,被他斩杀在这里的吕虔,在另一个时空里是与李通、臧霸、文聘齐名的魏国名将。
陈寿在《三国志》中将四人同列一传,评曰:“李通、臧霸、文聘、吕虔,镇卫州郡,并着威惠。”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吕虔将受命总督青州诸军,征讨东莱群贼,以仁德威惠治理泰山十余年,使泰山诸贼或降或伏,成了曹魏在东方的一道铁壁。
他后来被迁升为徐州刺史,威惠并施,治下晏然。
那是他本应拥有的命运。
而现在,这位未来的泰山郡守、徐州刺史,就这样淹没在沂水的浊流中,连同他来不及施展的抱负与才干,一同沉入了黑暗的河底。
“子恪……我的子恪”
曹操看到了这一幕,伸出手朝河的方向抓了一下,五指在空中攥成了一个无力的拳头。
他双脚在泥泞中乱蹬,泥水溅了身旁亲兵一脸。
吕虔有勇有谋,非常适合镇守一方,可堪当大任,可是就这么死了。
他曹操怎能不伤心?
典韦一把从后面架住曹操的双臂。
他那双被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还在往下滴血,力道却丝毫不减,像铁箍一样将曹操牢牢钳住。
曹洪从另一侧架住曹操的腰,两人合力将曹操从泥泞中拖了起来。
“主公!走!”
曹洪几乎是吼出来的。
典韦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着牙将曹操往远离河岸的方向拖。
贾诩从土丘上走下来,望着对岸曹操远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
“恶来,真凶残,早知道典韦要徒手掀起竹筏,就该在上面涂点屎尿,唉,可惜了,接下来,看仲德和惟清的了。”
他没有让周泰追击,曹军残部可不弱,典韦曹洪夏侯惇等人,周泰要是一路追击恐怕吃力不讨好。
因此他只命人截杀渡河不及的曹军后队,放一半曹军过河,让剩下的人去对付那支已经残破不堪的败军。
曹操过了沂水,浑身湿透,战袍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滴,在脚边积成了一小摊。
他清点了人数,过河的残部只剩下了一万多人。
十万大军出征徐州,此刻折损八九成。
但他没有时间哀叹。
追兵就在身后,他必须马上决定下一步的逃跑路线。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条是走沛国,路程短,官道通畅,但途中需要经过多处丘陵和隘口,地形险要,一旦设伏便会造成巨大损失。
另一条是舍近求远,往彭城方向绕一个大圈,彭城地势平坦开阔,不利于伏击。
更重要的是,他在彭城留了曹休的三千守军,可以合兵一处。
而且彭城有此次东征全部的物资,粮草堆积如山,金银装了上千车。
只要能回到彭城,他就能带着这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安全撤回兖州,很快就能重新拉起一支大军。
戏志才裹着一件湿透的袍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本就体弱,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渡河和厮杀,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走到曹操身边,低声道:
“主公,走彭城。沛国多险阻,江浩不会放过这种地形。彭城虽远,但地势平缓,伏兵不易藏身。况且……”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曹操明白。
彭城有物资。只要物资还在,这笔买卖就不算全亏。
至于损失的人马,兖州还有兵源,豫州也能征兵,给他一年时间就能恢复元气。
“公达觉得如何?”
曹操没有做决定,而是谨慎问计。
他不能再折损兵马了。
“如今前往彭城是最佳选择,彭城地带宽阔无比,难以埋伏,只是,恐怕江浩依旧留有后手。”
荀攸忧虑道。
他现在也判断不清楚了,有可能江浩反套路,埋伏在险阻之处,一旦这样,就算典韦再猛,也难逃生天。
可是彭城就不一样了,即使是有埋伏,他们也有一战之力,不至于全军覆没。
“好,就走彭城。”
曹操翻身上马,环顾四周的残兵败将。
一万多人挤在泥泞的河岸上,甲胄残破,浑身湿透,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烟灰。
有人丢了头盔,有人赤着脚,有人在低声呻吟。
曹操深吸一口气,将马鞭高高举起,声音沙哑却洪亮:
“将士们!彭城有粮,有金,有酒,有肉!到了彭城,人人有赏。
赏金十两,酒肉管够!兖州还有你们的妻儿老小在等着你们回家!跟着我曹操,再走最后一程!跟着我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一万多残兵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嘶哑的呐喊。
那声音里没有豪迈,只有求生,但求生就够了。
只要有希望,人就能走完最后一程。
一万余人马在夜色中急行军,士兵们又累又饿,但没有人掉队。
那些物资是他们这半个月来用屠刀换来的全部收获,只要能带着这笔财富回到兖州,他们就是天下最富有的军队。
曹操骑在马上,望着彭城的方向,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仿佛今夜的惨败不过是暂时的挫折,而真正的胜利已经在彭城等着他了。
他不知道的是,太史慈和程昱已经在彭城等了他很久了。
九月十五日上午,曹操奔波了一夜,抵达彭城附近。
他将此次东征的全部物资都囤积在彭城,这不是随便选的。
彭城是徐州水陆交通的枢纽,泗水、汴水、沂水等多条水系在此交汇,水路四通八达。
曹操的物资走水路运回兖州,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相比之下,陆路运输需要征调大量民夫和骡马,粮草消耗惊人,而且速度慢,效率低。
曹操的计划很精明,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彭城本身就是一座需要防守的城。
而他只留了曹休和三千人马。
三千人守一座彭城这么大的城,勉强够用。
前提是,没有人来打彭城的主意。
但怎么可能!
太史慈和程昱接到打彭城的命令比赵云出兵琅琊还要早。
他们走的不是陆路,是水路。
青州水师从东武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绕过琅琊角,进入泗水河口,兵分两路,一路是周泰蒋钦凌操,走陆路与刘备大军汇合。
另外一路是太史慈程昱率领九千人逆流而上,分乘一百余艘大小战船,埋伏在曹营前往彭城的水路上。
九月十一日深夜,当兖州沦陷的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到程昱手中时,他就明白可以动手了。
在青州五位随军谋士共同制定的十面埋伏计划中,程昱负责的这一环,就是彭城。
他的任务不是在前线与曹操厮杀,而是在曹操的后路上钉下一颗钉子,夺取彭城,截断曹操最后的退路和物资补给线。
而这个任务的关键,就在于时间的把控。
早了,会打草惊蛇,让曹操提前改变撤退路线;晚了,曹操已过彭城北归,彭城就拿不下了。
而这个时候,曹操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战场和沦陷的兖州,无暇顾及身后的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