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自恃武勇,原本颇为自傲。
在荆州时,他环顾左右,觉得荆州诸将无一人能入他眼。
蔡瑁、张允之流不过靠家世混饭吃,黄祖更是昏聩老朽,所以他虽被冷落两年,心中却始终憋着一股“非我不能,是不用我”的傲气。
可方才这一战,他亲眼看到了太史慈在乱军之中挥戟如风的凌厉手段。
扪心自问,若与太史慈单打独斗,胜负恐怕只在伯仲之间。
他又瞥了一眼刘备身后按刀而立的许褚,那壮汉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只是护卫在刘备身侧。
但甘宁在江上混了半辈子,一眼便能看出此人下盘稳如磐石,呼吸绵长深沉,一身横练功夫只怕不在他之下。
还有周泰和蒋钦,这两人在江上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识了的,周泰赤膊跳船的悍勇、蒋钦令旗翻飞的指挥,放在荆州水军中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区区一个广陵便有如此多英才,而关羽、张飞、赵云这些早已名动天下的人物,他还一个都没见着呢。
甘宁的自傲之心顿时收敛了大半。
看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确实不可小觑。
日后在这帮人中间混,须得小心谨慎,尽心竭力才是。
刘备没有看薛州,而是上前一步,双手扶起甘宁。
他的动作很用力,甘宁能感受到那双手的重量,那是一种被器重之后才会有实感的分量。
“兴霸,轻舟冒烟突火,单刀跳船夺舰,水底生擒薛州。如此虎胆,当世罕见。”
他松开甘宁,转身朝身后高声喊道。
“拿酒来!”
早有亲兵捧着酒壶和酒樽快步上前。
刘备亲手斟满一樽酒,双手递到甘宁面前,目光郑重而真诚:
“兴霸今晚就留在广陵,明日咱们给你办个正经的庆功宴。
之后我亲自带你去水寨,把你那八百老兄弟都安顿好。
你住哪儿,他们就住哪儿,一个不落。我徐州从不亏待有功之人,更不会拆散同生共死的老弟兄。”
甘宁双手接过酒樽,虎目泛红。
八百老兄弟。
当年在巴郡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锦帆旧部,他走到哪便带到哪,荆州不要他们,他硬是自己掏钱养着。
如今刘备不但接纳了他,还愿意全盘接纳他的八百弟兄,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他仰头将樽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湿透的锦袍上,他也毫不在意。
然后他放下酒樽,朝刘备深深一拜,声音洪亮,仿佛要把压在心头两年的不甘一并倾泻出来:
“末将甘宁,愿为使君效死!”
江浩勉励道:
“兴霸勇猛骁锐,水中易舟,轻捷如飞,独舞船帆。挺身陷阵,万人辟易,所向披靡,真乃当世之虎将也。
以兴霸之才,来日当统帅千舟万军,驰骋大江,纵横汪洋。”
夸赞了一波甘宁后,本着有功就得赏的原则。
江浩转向刘备,建议拜甘宁为折冲校尉,在广陵招募两千两百水军,加上本部八百旧部,合兵三千。
历史上的甘宁和魏延一样,前期郁郁不得志,后期才勉强靠着功劳显名。
他带着八百弟兄金盆洗手,辗转投奔刘表。
然而荆州不用他,刘表嫌他出身低微,把他打发到江夏黄祖麾下。
黄祖更甚,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之后孙策来袭,甘宁有斩将之功,可惜还是不被重用。
后来他投奔孙权,才算熬出了头。
攻克皖城、计擒黄祖、百骑劫曹营,这才有了数千本部兵马,最终成为江东折冲将军,列十二虎臣。
刘备点了点头,看向甘宁:
“兴霸,军师此言,正合我意。你初到徐州便立下如此大功,这折冲校尉是你应得的。
待明日庆功宴后,我便命元龙协助你募兵。三千兵马不算多,但广陵水师草创,以后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功劳立。”
甘宁面红耳赤,憧憬无限。
他弃贼从正道,正是为了这个宏伟志向。
当年在江夏,黄祖只让他巡江看守,连请战都不许;如今刚到广陵第一天,不但打了胜仗,还得了校尉之职,统兵三千。
他当即单膝拜道:
“蒙主公、军师期许,宁当时时以此自砺,不敢松散懈怠!”
太史慈走上前来,拍了拍甘宁的肩膀,笑道:
“兴霸,恭喜!今晚这一仗打得痛快,日后咱们在水寨里多切磋切磋。”
周泰也咧嘴笑道:
“兴霸水性了得,改天咱们比一比谁在水下憋得久!”
蒋钦在一旁拱手道贺,甘宁一一回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刘备看着这一幕,朗声道:
“今晚人人有赏!等战果清点完毕,全军犒赏!”
众人欢腾之际,唯独薛州被五花大绑地扔在甲板上,晾了半天。
他从被甘宁扔上船到现在,既没人审他,也没人理他,仿佛他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战利品。
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他浑身发抖,比江水更冷的是心底的忐忑。
这帮人到底打算怎么处置他?
杀?
剐?
还是扔进江里喂鱼?
刘备终于转过身,看向江浩:
“军师,这海贼薛州如何处置?”
江浩这才将目光落在薛州身上,面色如冰,冷冷说道:
“推出去斩了。”
手下人毫不迟疑,架起薛州便往江边拖。
薛州被拖了十几步才反应过来。
这帮人是真不打算问他投不投降,直接就要杀!
好歹审一下呀!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回头喊道:
“请将军饶命!我愿意投降!我愿意投降啊!”
江浩抬手,武士们停了下来。
他缓缓走到薛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漠:
“你在江海作威作福多年,劫掠商旅,祸害百姓,是为不仁。
见我大军在此,不思远遁,还敢来犯,是为不智。今日兵败受缚,膝行乞命,是为不义。似你这般人,有何颜面降我?”
薛州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甲板上砰砰作响:
“我愿……我愿将这些年掳掠的赀财钱粮,一并上交!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江浩淡淡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武士们将薛州重新押了回来,扔在江浩脚前。
“当真?”
江浩的语气依然冰冷,但杀意已经收敛了几分。
“你将钱财藏于何处?一个一个地说。待会儿我还要审问被俘的贼寇,若有半处遗漏,你的人头立马落地。”
花钱买命,也不是不能谈。
薛州当了这么多年海贼,积累的财富应该不在少数。
说起来,历史上的薛州还是主动归顺陈登的。
当时陈登把广陵治理得井井有条,又大力清剿水贼,薛州为了明哲保身,主动带着麾下万余众投靠了陈登。
陈登一下子实力大增,史书上那句“登曰:此可用矣。于是有吞灭江南之志”,底气就来源于此。
薛州脸色惨白,如实交代:
“我、我将之藏在了射阳、高邮,还有海外诸岛。我愿意带主公去取。”
他不敢隐瞒,这三处藏宝地点还有核心老贼知道,万一他们先招了供,他人头照样不保。
“军师的意思呢?”
刘备询问道。
江浩命人取来地图,铺在薛州面前,淡淡道:
“你在图上标好位置,我差人去取。钱到手之日,就是你命保住之时。”
薛州无可奈何,只得从命,老老实实地在舆图上标出了三处藏宝地的具体位置。
陈登在一旁见着江浩审判薛州的手段,暗自佩服。
他看得出来,江浩从一开始就没想杀薛州。
从先头故意冷落,晾他半天,以慢其心;到骤然下令斩首,吓得他魂飞魄散;
再把数条罪状一条一条数出来,彻底击垮他的侥幸心理;最后再给他一线生机。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便把这位驰骋多年的海贼王给拿捏得死死的。
薛州标完藏宝地点后,刘备开口道:
“若是这三个地点为真,你算将功折罪,饶你一死。但若放你离去,恐怕你再祸害百姓。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赐予你金银地产,到彭城当一富家翁,不允许离开彭城地界。
二是留在元龙麾下,从曲长任起,与我军同等待遇,凭功劳升迁。”
薛州几乎没有犹豫,开口便道:
“我愿归顺主公,为主公效力!”
他当海贼多年,自由自在惯了,让他困在彭城当富家翁,不许踏出城门一步,那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
与其被圈养一辈子,不如留在广陵继续跟江水打交道,好歹还能过几天快活日子。
陈登全程目睹,心中暗叹:
江浩施威,刘备怀德,恩威并施,好手段。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一个横行江海多年的巨寇便被收拾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