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行至摘星楼脚下,忽然一阵诡异的怪风平地而起,不是寻常的寒风,而是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就地裹将上来,像一张冰冷的大手,死死缠住了纣王的四肢百骸。风势越来越烈,飞沙走石,遮天蔽日,风中夹杂着无数咽咽哽哽、悲悲泣泣的哭嚎,那声音凄厉至极,直钻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紧接着,就见虿盆的方向,无数蓬头披发、赤身裸体的冤魂从地下钻了出来,一个个面目狰狞,浑身是血,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破肠流,正是昔日被纣王扔进虿盆,被毒蛇恶虫啃噬而死的宫女、忠臣。他们浑身散发着血腥臭恶,秽不可闻,一个个张牙舞爪,齐上前来,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扯住纣王的龙袍,指甲深深抠进布料里,对着他凄厉大呼:
“昏君!还吾命来!”
“无道昏君,你残害忠良,虐杀宫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们在虿盆里受了千年苦楚,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冤魂的嘶吼声震耳欲聋,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纣王被缠得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冰冷,魂飞魄散。就在这时,两道赤身裸体的身影从冤魂中冲了出来,正是被纣王炮烙而死的大夫赵启、梅伯!二人浑身焦黑,皮肉溃烂,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纣王,声音嘶哑地大叫:“昏君!你残暴不仁,炮烙忠良,断送商汤江山,一般也有今日败亡之时!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无数冤魂围着纣王撕扯、哭嚎,那股怨气几乎要将他的魂魄撕碎。纣王被缠得头晕目眩,心中又惊又怕,可他毕竟是一朝天子,身具九五之尊的阳气,危急关头,他猛地把二目一睁,一股雄浑的阳气从体内冲出,如烈日般炽烈,瞬间将围上来的阴魂扑散。那些屈魂怨鬼抵不住天子阳气,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隐入怪风之中,退了回去。
怪风渐渐平息,纣王惊魂未定,浑身冷汗淋漓,龙袍都被浸透,他颤抖着把袍袖一抖,强撑着身子,一步步踏上摘星楼的台阶。
刚上到头一层楼,还没等他喘口气,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死死扯住他的衣袖,正是被他剜目烙手、含冤而死的姜皇后!姜皇后双目空洞,眼眶里淌着鲜血,身上的宫装破烂不堪,满是烙痕,她对着纣王厉声大骂:“无道昏君!你诛妻杀子,绝灭彝伦,宠信妖狐,残害忠良,今日你将六百年社稷断送,将何面目见先王于泉壤也!”
姜皇后的声音凄厉怨毒,死死扯着纣王不放,纣王被骂得面红耳赤,想要挣脱,却被她的冤魂缠得死死的。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扑了上来,正是被纣王摔下楼、粉骨碎身的黄娘娘!黄娘娘一身血污,腥气逼人,头颅歪在一边,四肢扭曲,正是坠楼时的惨状,她也上前死死扯住纣王的另一只衣袖,大呼道:“昏君!你为了妖狐,狠心将我摔下楼,跌得我粉骨碎身,此心何忍!你真真是残忍刻薄之徒!今日你罪盈恶满,天地必诛,谁也救不了你!”
两个冤魂一左一右,死死缠住纣王,骂声不绝,怨气冲天。纣王被缠得如痴似醉一般,神魂颠倒,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浑身都被怨气包裹,快要窒息。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冲了过来,正是因纣王君欺臣妻,为守贞节坠楼而死的贾夫人!贾夫人一身素衣染满鲜血,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对着纣王大骂:“昏君受辛!你身为天子,竟君欺臣妻,丧尽天良!我为守贞立节,坠楼而死,沉冤莫白,今日方能泄我恨也!”
骂罢,贾夫人扬起血淋淋的手掌,照准纣王的面门,狠狠一掌劈了过来!
这一掌带着无尽的怨气,眼看就要打在纣王脸上,纣王忽然心头一震,一点真灵瞬间惊醒,他猛地把二目一睁,体内阳神再次冲出,金光璀璨,威严赫赫。阴魂本就畏惧天子阳神,此刻被阳神一冲,姜皇后、黄娘娘、贾夫人的冤魂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纷纷松手,化作几道青烟,隐隐散了去。
纣王大口喘着粗气,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栏杆才站稳身形,他看着空荡荡的楼层,心中又惊又悔,再也不敢停留,咬着牙,一步步登上摘星楼的最高层。
摘星楼的最高层,是九曲栏边,昔日他与妲己在此饮酒作乐,看歌舞升平,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栏杆,呼啸的寒风,以及满目的苍凉。纣王行至栏边,默默无语,神思不宁,脑海中不断闪过姜皇后的怒骂、贾夫人的怨毒、赵启梅伯的嘶吼,还有妲己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以及辕门上高悬的三颗首级。
悔恨、绝望、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扶着冰冷的栏杆,声音沙哑地大喊:“封宫官何在?朱升!朱升何在!”
声音在空旷的摘星楼上回荡,带着无尽的落寞。
封宫官朱升此刻正在楼下守着,闻听纣王呼唤,心中一紧,慌忙踩着台阶,快步上了摘星楼,来到纣王面前,俯伏在栏边,恭恭敬敬地口称:“陛下,奴婢听旨。”
纣王看着俯伏在地的朱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更多的是绝望。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朱升,朕悔啊!悔不听群臣之言,被妲己那妖狐,还有费仲、尤浑一众谗奸所惑,残害忠良,劳民伤财,造下无边杀业,如今兵连祸结,周兵围城,朝歌破城只在旦夕,莫可救解,朕便是噬脐,也悔之不及啊!”
他顿了顿,扶着栏杆,望着城外如潮水般的周兵,继续说道:“朕思身为天子之尊,九五之躯,万一城破,被群小所获,受尽屈辱,那便是莫大的耻辱,朕宁死也不受此辱!朕欲寻自尽,可若是寻常自尽,这身躯尚遗人间,必为他人作念,被人耻笑。不若自焚,与此楼同焚,反为干净,也毋得令儿女子日后借口议论!你即刻下楼,取柴薪堆积楼下,朕当与此摘星楼同焚,你务必遵朕之命,不得有误!”
朱升听罢,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涌出眼眶,披泪满面,他连连叩首,泣不成声地奏道:“陛下!奴婢侍陛下多年,蒙陛下豢养之恩,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不幸皇天不造我商,祸亡旦夕,奴婢恨不能以死报国,替陛下分忧,又何敢举火焚君啊!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奴婢万万不敢为!”
言罢,朱升呜咽不止,泪水打湿了脚下的地板,悲痛欲绝。
纣王看着痛哭的朱升,心中也有些酸楚,却依旧语气坚定地说道:“此乃天亡我商,非干你罪。你若不听朕命,抗旨不遵,反有忤逆之罪,朕定斩不饶!昔日朕曾命费仲、尤浑向姬昌演数,那文王姬昌便言朕有自焚之厄;今日正是天定,天数如此,人岂能逃?你当听朕言,速速下楼堆柴!”
说到此处,纣王想起昔日文王在羑里演数的场景,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朱升闻言,依旧哭奏不止,连连叩首,劝道:“陛下!事尚未至绝境,且自宽慰,奴婢愿护陛下杀出重围,另寻别策,以解此围!求陛下收回成命啊!”
纣王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事已急矣!周兵数十万围城,朝歌守军早已溃不成军,朕筹之已审,绝无生路!若诸侯攻破午门,杀入内庭,朕一被擒,你身为封宫官,护驾不力,你的罪责,不啻泰山之重!休要再言,速速下楼!”
朱升见纣王心意已决,再也不敢多言,大哭着磕了三个响头,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下楼去,寻柴薪堆积在摘星楼楼下。
摘星楼上,纣王见朱升下楼,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般情绪。他走到楼中,亲自整理身上的衮龙袍冕,将龙袍理得整整齐齐,头戴通天冠,手执碧圭,佩满身珠玉,一步步走到正中央的宝座上,端坐下来。
他目视前方,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帝王最后的尊严,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登基之时,意气风发,可如今,却只剩末日的悲凉。
楼下,朱升早已将柴薪堆满摘星楼四周,干柴、松枝堆积如山,他站在柴堆前,望着楼上端坐的纣王,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对着摘星楼,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每拜一次,都泣不成声。
拜毕,朱升颤抖着拿起火折子,看着手中的火苗,心中悲痛万分,却又不得不遵旨。他猛地将火折子扔向柴堆,干柴遇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轰!”
火光冲天而起,烈焰翻腾,瞬间吞噬了摘星楼的底层,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朱升站在火边,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