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王姬发一身玄色王袍,腰束玉带,面容肃穆,身后跟着姜子牙、姜文焕等天下八百路诸侯,以及周军一众猛将,浩浩荡荡朝着鹿台行去。诸侯们或面露愤慨,或眼含期待,或神色复杂,一路行来,脚下踩着的是殷商亡国的残砖碎瓦,心中激荡的是改朝换代的汹涌波澜。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鹿台脚下。抬眼望去,那鹿台当真如传说中一般,阁耸云端,飞檐翘角直刺霄汉,楼榭层叠,仿佛从九霄云外飞落人间。亭台一层叠着一层,雕栏玉砌,每一根栏杆都雕琢着龙凤呈祥、奇花异草的纹路,温润的白玉在残阳下泛着柔光;梁栋之上,尽是赤金裹身,镶嵌着各色宝石,阳光一照,金光璀璨,晃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拾级而上,越往高处走,越觉这鹿台的奢华超乎想象。殿宇巍峨,朱红大门上嵌着九九八十一颗夜明珠,门环是纯金打造,雕着饕餮纹样;廊下悬挂着珊瑚串成的珠帘,每一颗珊瑚都色泽艳红,触手温润;玉树琼枝堆砌在廊檐两侧,那玉树并非凡木,而是用昆仑美玉雕琢而成,枝桠间缀满了东珠、翡翠、玛瑙,风一吹,珠玉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同时迸发出万道霞光,千条瑞彩,在半空交织成五彩斑斓的光网,直叫人目眩心摇,神飞魄乱,连见多识广的各路诸侯,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惊叹纣王的奢靡无度。
武王站在鹿台最高处的观景台,望着眼前这极尽奢华的景象,眉头紧紧蹙起,缓缓点了点头,口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纣天子这般奢靡,竭尽天下的财力,只为满足自己一人的私欲,搜刮民脂民膏,劳民伤财修建这鹿台,如此倒行逆施,安有不亡身丧国的道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悲悯与愤慨,回荡在空旷的观景台上。
姜子牙手持杏黄旗,一身道袍飘飘,站在武王身侧,目光扫过这满台的珠玉珍宝,眼中并无半分贪恋,反而满是凝重,闻言沉声应道:“大王所言极是。古往今来,那些亡国丧邦的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因为奢侈无度而败亡的。所以上古圣王再三叮咛,留下遗训告诫后人,‘要以德行作为自己的珍宝,而非珠玉宝物’,这其中的道理,实在是再深刻不过了。纣王舍本逐末,重珠玉而轻德行,最终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武王闻言,眼中悲悯更甚,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台下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朝歌百姓,又看向身旁面露疲惫的各路诸侯,沉声道:“如今纣王已灭,天下诸侯与民间百姓,都遭受了纣王多年的剥削之祸、荼毒之苦,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们每日都如同坐在水火之中,寝食难安,连走路都要重足而立,生怕触怒暴君招来杀身之祸。如今大局已定,孤意已决,将这鹿台之中聚积的所有货财,尽数散发给各路诸侯与天下百姓;再将钜桥粮仓里聚敛的稻粟,全部赈济给那些忍饥挨饿的灾民,让万民得以休养生息,哪怕只是享一日安康之福,也是好的。”
此言一出,在场诸侯皆是眼前一亮,眼中满是动容。姜子牙更是抚须大笑,眼中满是赞许:“大王能说出这番话,真是社稷之福,万民之福啊!此事宜速行之,不可耽搁,方能尽快安抚天下人心。”
武王当即挥手,命左右将领立刻带人前往鹿台库房清点财物,又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钜桥,开仓放粮。将领们齐声应诺,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观景台上的诸侯们望着武王的背影,心中对这位仁德之君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台下传来,伴随着兵卒的呵斥声,只见后宫的侍卫押着一个年幼的少年走了上来。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正是纣王之子武庚,他衣衫凌乱,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与惊恐,浑身瑟瑟发抖,被侍卫推搡着,踉踉跄跄来到殿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众诸侯一见武庚,顿时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有人当即厉声喝道:“殷受无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如今他已自焚而死,这逆子也该斩首示众,以正其罪,方能泄天地之恨,慰天下民心!”
“不错!斩了这逆子,以告慰那些被纣王残害的忠良与百姓!”
“斩!斩!斩!”
一时间,众诸侯群情激愤,呼声震天,个个都恨不得立刻将武庚碎尸万段。姜子牙见状,点了点头,沉声道:“众诸侯所言甚是,纣王罪孽滔天,其子虽年幼,却也是殷商余孽,斩之亦可平息众怒。”
说罢,便要挥手命人动手。
“不可!”武王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抬手急止,语气急切而坚定,“万万不可!”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武王,眼中满是不解。
武王走到武庚面前,看着这年幼的孩子瑟瑟发抖的模样,眼中并无恨意,反而满是怜悯,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纣王肆行不道,残害忠良,荼毒百姓,皆是因为身边的奸佞小人、妖妇妲己惑乱其心,蒙蔽圣听,与武庚这孩子有什么关系?况且纣王施行炮烙酷刑,残害大臣,即便贤明如比干、微子这般的忠臣,都无法匡救君主,更何况武庚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稚之子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诸侯,继续道:“如今纣王已灭,孤与诸位侯王,与这孩子并无仇怨。况且‘罪人不孥’,乃是上天的好生之德,孤愿与诸位大王一同体恤这份仁德,切不可枉行杀戮,伤及无辜。待新君嗣位之后,孤会封给他土地,让他延续殷商的祭祀,这也是为了报答殷商先王成汤的恩德啊。”
武王这番话,情真意切,仁德尽显,众诸侯听了,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不少人面露迟疑,纷纷交头接耳,觉得武王所言甚是有理。
就在这时,东伯侯姜文焕大步从诸侯队列中走出,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对着武王与姜子牙拱手道:“元帅在上,大王仁德,天下共知!如今大事已定,殷商已亡,当立新君以安天下诸侯、士民之心。况且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君,天命归于有道,归于至仁,如今大王仁德着于四海,天下归心,理应即刻正大位,以安天下民心!我等众诸侯入关,襄助大王讨伐无道昏君,正是为了今日之事,望元帅一力担当,不可迟滞,莫要辜负了众人的一片心意!”
“姜君侯说得有理!”
“大王理应登基,顺应天命民心!”
众诸侯闻言,顿时齐声附和,纷纷上前,对着武王躬身行礼,目光中满是恳切与期待。
姜子牙见状,抚须沉吟,尚未开口回应,武王却已是面露惶惧,连连摆手逊谢道:“诸位贤侯万万不可如此!孤位轻德薄,名声不显,每日都兢兢业业,只求少犯过错,以继承先王的基业都尚且来不及,又怎敢妄自觊觎天位?况且天位来之不易,唯有仁德深厚者方能居之,还请诸位贤侯一同寻访天下有德之人,继承大位,莫要让孤有辱其职,给天下人留下笑柄。孤只愿与相父早日回归故土,恪守臣节便足矣。”
武王言辞恳切,态度坚决,丝毫没有登基为帝的念头。
东伯侯姜文焕听了,顿时眉头一皱,厉声大言:“大王此言差矣!天下之至德,还有谁能比得上大王?如今天下归周,早已不是一日两日,黎民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难道还有别的缘故吗?正是因为大王能救民于水火之中啊!况且天下诸侯景从云集,跟随大王讨伐无道,这份爱戴之心,并非凭空而来,大王又何必苦苦推辞?还望大王俯从众议,莫要让众人失望!”
武王依旧摇头,语气诚恳:“孤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还望贤侯不要执意如此,应当寻访天下众人,选出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有德之君。”
姜文焕见状,上前一步,继续劝道:“昔日帝尧以至德承天命,登上大位,后来其子丹朱不肖,帝尧便寻访天下贤人,禅让帝位,众臣举荐了舜。舜以重华之德,继承尧的帝位,治理天下;后来舜之子商均也不肖,舜便将天下禅让给了禹。禹之子启贤明,能继承夏的基业,所以夏朝相继传了十七世。直到夏桀无道,丧失了夏的政权,成汤以至德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取代夏朝拥有天下,传了二十六世到纣王手中,纣王大肆无道,恶贯满盈。大王以至德,与各路诸侯恭行天罚,讨伐纣王,如今大事已定,理当继承大宝,除了大王,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大王又何必苦苦推辞呢?”
武王轻叹一声:“孤怎敢与禹、汤这般贤哲相提并论啊。”
“大王太过自谦了!”姜文焕语气坚定,“大王不兴干戈,以仁义教化天下,使得民风淳朴,教化大行,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归周;岐山之上凤鸣祥瑞,万民安居乐业,这都是天人相应的征兆,绝非虚妄。大王的政德,与禹、汤二君相比,又有何逊色呢?”
武王闻言,依旧不肯应允,反而看向姜文焕,拱手道:“姜君侯素有才德,威望卓着,理当为天下之主。”
这话一出,两旁的众诸侯顿时急了,一齐上前,围在武王身边,纷纷大呼道:“天下归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大王为何苦苦固辞?这实在是太拂逆众人的心意了!我等会盟于此,历经千辛万苦,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功劳吗?无非就是想要拥立大王,让天下重见太平之日罢了!如今大王舍弃帝位不居,那么天下诸侯必然会瓦解离散,从此天下再生战乱,这会让天下永远没有太平之日啊!”
诸侯们情绪激动,声音此起彼伏,观景台上顿时一片喧闹。姜子牙见状,急忙上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列位贤侯不必如此激动,我自有让大王名正言顺登基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