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抬步走出幽深黑雾笼罩的阁楼,身姿清瘦,步履轻盈,像个只是闲来无事外出闲逛的纯粹少年,半点不见方才运筹帷幄、谋算人心的深沉城府。
此行目的地,中区公孙府邸。
作为日家嫡系三公子,日月的身份摆在那里,纵然平日里素来低调、常年以软萌孩童姿态示人,在八大世家的圈层里,依旧有着旁人无法比肩的分量。公孙家纵然心性多疑、野心暗藏,也绝不会怠慢日家亲自登门的少主。
一路穿行街巷,避开巡守卫兵,绕开陈家散落的暗线眼线,日月从容穿梭过凤凰池繁华与破败的交界地带,最终稳稳停在了气势森严的公孙府邸大门前。
朱红高墙巍峨肃穆,府门庄重紧闭,两侧侍卫持枪伫立,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将整座府邸守得密不透风,寻常市井兽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侍卫见来人是一袭白衣、气质清贵的日月,神色瞬间肃然,立刻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怠慢。
“日家三少主。”领头侍卫低头恭敬出声,“您今日到访,我即刻通报家主。”
日月微微点头,眉眼温顺,语气轻柔乖巧,完全是世人熟知的无害模样:“劳烦。”
就在侍卫转身入府通报的刹那,府邸外僻静的巷口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驻足,身形清隽干净,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书卷气。
是晴雨。
晴雨谢绝了夏羽的救济,他是今年的状元,打算时间一到就去帝封江就任,在凤凰池这点时间就靠跑跑外卖,赚点外快糊口。
他今天恰好来公孙府投递书信,刚绕至侧巷,便一眼瞥见了伫立在公孙府门前的白衣少年。
只是匆匆一眼,晴雨心底便莫名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他记忆力极好,过目不忘,他有见过这个兽。
那是时常跟在夏羽身侧、温顺乖巧、沉默内敛,看起来全然无害的日月。
晴雨心底悄然生出浓重的疑惑和好奇。
看这姿态,不像是随队拜访,反倒像是专程私下登门。
疑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悄然生根。
和夏羽有关的事,晴雨一定要尽心尽力的。
左右环顾一圈,巷口无人,守卫视线被正门遮挡,无人留意侧巷的动静。
晴雨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的诧异,悄无声息后退两步,隐入高墙阴影之中。
公孙府邸院墙高耸,却并非密不透风,墙角有常年无人看守的低矮檐角,足够他借力翻越。
他身手轻盈,常年奔走历练,动作利落迅捷。
指尖扣住墙面凸起的砖石,借力轻跃,身姿如同轻羽般无声翻越围墙,稳稳落入院内僻静的花木丛后,全程悄无声息,未惊起半点动静。
落地之后,他俯身压低身形,借着茂密花木的遮挡,远远跟在前方引路侍从与日月的身后,屏息敛气,藏好所有踪迹,一路悄然尾随。
公孙府邸庭院深深,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清幽雅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沉稳肃穆。
侍从一路引路,穿过层层庭院水榭,最终将日月引至府邸最深处、最私密的静心议事堂。
这里是公孙家主祁洛专属的议事之地,隔音绝佳,隔绝内外窥探,寻常家事外事皆不允许在此商议,唯有最隐秘、最关乎世家命脉的要事,才会在此密谈。
足以见得,祁洛对日月这位日家少主,给予了极高的重视。
侍从躬身退下,悄声离去,顺带关上了议事堂的雕花木门,将内外彻底隔绝。
议事堂内檀香袅袅,烟气清幽,氛围静谧得近乎压抑。
主位之上,端坐一名身着墨色锦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儒雅温润,眉眼平和,看似温和无害,可眼底深处常年萦绕着化不开的多疑与深沉。
正是公孙家现任家主——祁洛。
祁洛抬眸看向缓步走入堂中的日月,目光上下淡淡打量。
眼前的少年,眉眼干净,气质软糯,身姿单薄,看起来天真懵懂,人畜无害,任谁看了,都会将他当成一个不谙世事、不懂权谋的孩童。
可祁洛活了数十年,混迹世家博弈半生,最不信的便是表面皮囊。
日家出身的子弟,哪怕再年幼,也绝无真正单纯愚善之辈。
“三少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祁洛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儒雅,听不出半分敌意,“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日月温顺垂眸,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体,全然晚辈模样:“叨扰祁洛家主了。”
说罢,他主动落坐于客位,身姿端正,眉眼温顺,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落座的瞬间,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已然褪去,心底的算计与布局,已然悄然启动。
不等祁洛再度开口,日月率先抬眸,语气清淡平和。
“祁洛家主执掌公孙家族多年,常年中立避世,不参与明面世家纷争,在外人看来,公孙家安分守己、与世无争。”
日月语速缓慢,声音清澈温柔,偏偏每一句话,都精准揭开公孙家藏在暗处的肮脏底蕴。
“可凤凰池明暗两界,从无真正的干净世家。公孙家看似蛰伏中立,实则私下蓄养私兵、暗养死士,暗中截留城内资源,私藏禁术卷宗,暗中勾结下区闲散恶势力,桩桩件件,皆是触碰凤凰池律法底线的大忌。”
祁洛儒雅温和的面容,瞬间微微一僵,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致的阴翳与忌惮,脊背悄然紧绷。
不等祁洛开口辩驳,日月继续开口,语气陡然一转,换上了一副凛然正义、公事公办的口吻,完美代入了夏羽麾下、秉持公理、执掌秩序的姿态。
“此前夏羽大人执掌凤凰池明面秩序,统筹朝堂规矩,念在公孙家多年未曾惹出大乱,一直心存宽和,未曾深究各家旧账,愿意给所有世家一次安分守己、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各家之行,全看本心。”
“如今禹家、蓬家接连因暗中作乱、触犯底线,被夏羽大人依法清算、彻底淘汰出局。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可公孙家依旧暗藏私心、屡踩红线,全然不知收敛。”
“夏羽大人素来公正,不徇私情,容不得世家私藏祸乱、祸乱凤凰池安稳。此前隐忍不发,是观望,是包容,也是最后通牒。”
祁洛眉心死死拧紧,心底的猜忌与恐慌被彻底勾起。
禹家、蓬家的覆灭,是所有世家心中的警钟。
他本以为公孙家常年低调中立,绝不会被盯上,可此刻日月这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夏羽早已盯上了公孙家,早已手握公孙家所有罪证!
日月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忌惮与慌乱,唇角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弧,继续趁热打铁,刻意放出重磅消息,字字刻意误导。
“夏羽大人如今已然动身前往下区贫民窟核查旧案踪迹,彻查三年前大火惨案遗留的所有暗线。”
他话语轻柔,却句句惊雷:“小队核心成员玲羽,手中掌握着多年以来暗中搜集的各大世家违规暗档,其中便包含公孙家最全、最致命的作乱证据。”
“待夏羽大人从下区归来,玲羽便会将所有存档证据尽数上交。届时,所有暗藏阴暗、触犯律法的世家,皆会被一一清算,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的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祁洛瞳孔骤缩,心底的危机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禹家、蓬家的下场,就是公孙家的未来!
日月看着他彻底入局,面上依旧是一副秉公直言、无可奈何的正义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规劝,实则步步紧逼,假意给出退路,实则步步施压。
“祁洛家主,事已至此,我直言相劝。”
“眼下唯一保全公孙家族的路,就是去自首吧。”
“如若不然,待夏羽归来、证据呈上,等待公孙家的,便是和禹家、蓬家一样,彻底覆灭、满盘皆输的结局。”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堂堂正正。
说完所有话,日月不再多留半句,微微起身,姿态从容淡然,依旧是那副温润乖巧的模样。
“该说的,我已然尽数告知。如何抉择,全看家主本心。”
语毕,他转身抬步,潇洒离去,背影清瘦干净,坦荡磊落,仿佛今日前来,真的只是单纯为公劝谏,毫无半分私心算计。
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景象。
而花木丛后的阴影之中,晴雨全程屏息凝神,一字不落,将整场密谈尽数听入耳中,刻入心底。
他屏住所有呼吸,心头巨浪翻涌,满脑子皆是不可思议与极致的困惑。
不对,不对劲,夏羽做事不会这么张扬的,更不会这么直挺挺的登门挑衅,日月的所作所为,不像是夏羽的意思。
可是……夏羽是很信任日月的呀,晴雨非常的矛盾,不敢妄下定论,当即决定继续跟踪日月,看看他要去干嘛。
与此同时,紧闭的静心议事堂内。
所有侍从早已被祁洛尽数遣退,偌大的厅堂之内,只剩他一人独坐主位。
死寂沉沉,檀香凝滞。
祁洛端坐原位,周身儒雅温和的气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阴翳与凛冽的杀意。
他眉心死死拧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忌惮、愤怒与决绝。
禹家、蓬家覆灭的结局历历在目,他绝不能让公孙家重蹈覆辙!
良久的死寂之后,祁洛骤然抬眸,双眼睁开的瞬间,寒光炸裂,杀意凛然。
低沉狠厉的嗓音,在空荡的厅堂里缓缓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玲羽……手握所有证据。”
“只要人死了,证据就没了。”
“证据消失,无人举证,夏羽便无凭无据,奈何我公孙家不得。”
他眼底杀意滔天,字字冷冽:“我要去干掉这个玲羽。”
日月精心布置的借刀杀人、挑拨离间,至此,完美成功。
与此同时,赋离人小队基地之内。
夏羽、苏逸、千叶源三兽已经去下区了,基地之内留守的,只有宇玖、云天舸、徐添橙与玲羽四人。
基地内安静清闲,无任务、无纷争,难得片刻安宁。
玲羽百无聊赖地盘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自己柔软蓬松的毛发,眼眸亮晶晶的,神色慵懒又活泼,一副无忧无虑的娇憨模样。
久坐无趣,她眼珠一转,起身凑到一旁瘫坐休息的徐添橙身侧,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软糯:“添橙添橙,待着好无聊,要不要一起出去逛街玩呀?下区街巷新开了好多小摊,超热闹的!”
徐添橙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慵懒无奈,十分干脆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没兴趣,懒得动,你自己去。”
整日到处乱跑,精力旺盛得没边。
玲羽也不气馁,俏皮地对着徐添橙眨了眨眼,比了个灵动的wink,笑容明媚可爱。
“那我自己出去玩咯!”
说罢,她身姿轻快,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基地大门。
暖阳洒落街巷,凤凰池街区人来人往,市井喧嚣热闹,烟火气浓郁。
玲羽踏着轻快的步子,穿梭在热闹的街道之中。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人流阴影里,一道通体隐没在黑暗中的修长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尾随。
周身杀意凛冽、阴寒刺骨,无声无息,如附骨之疽。
一步,一步,紧紧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