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渊星南半球，地下秘境。
林曜站在广场中央，目光扫过面前这一百一十七张瘦削的面孔。
六个小时的对话结束后，翻译程序的准确率勉强攀到了七成出头，足够完成基本沟通。
苏绯从石屋中走出来，手里捏着最后一块石板拓印的数据晶片，朝林曜微微点了下头。
“全部记录完毕，二十三块石板的内容已经做了高精度光学扫描和灵能频谱采样。”
林曜接过晶片，收入战甲内侧的密封舱格。
“宁远。”
宁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在。”
“穿梭机什么时候能到？”
“方才收到轨道舰队的信号，穿梭机已从星门出发，预计三小时十二分钟后抵达南半球上空指定坐标。”
林曜转过身，看向三眼老者。
老者佝偻着脊背，被两个年轻族人搀扶着站在原地，浑浊的三只眼一直盯着林曜的战甲，目光里掺杂着惧怕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林曜用翻译程序校准过的发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我们要带你们离开这里。”
老者的嘴唇颤了颤。
“离开？”
“去一个没有灰雾的地方，有食物，有干净的水，有光。”
老者的身体晃了一下，搀扶他的两个年轻人同时收紧了手臂。
“没有……灰雾？”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曜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一团淡紫色的灵能火焰在他掌心无声燃起，光芒柔和而纯净，将广场上那些濒临熄灭的发光石映衬得暗淡无比。
所有三眼族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灵能的光辉照在他们的脸上，那些干裂的皮肤，深陷的眼窝，骨瘦如柴的手指，全部被那团紫色的火焰一一照亮。
老者伸出手，颤巍巍地靠近那团火焰。
指尖触及灵能外缘的瞬间，他的第三只眼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一种久违到几乎陌生的温暖感觉顺着指尖涌入干涸的身体。
泪水再一次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滑落。
“走。”
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都走。”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百多个族人，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句话。
翻译程序几乎没有延迟地给出了结果。
“祖先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来。”
“今天，来了。”
广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年轻的三眼族女性从人群中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用粗糙植物纤维绳扎成低马尾，灰白色短袍裹在空荡荡的躯体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老者身边，弯腰将他背了起来。
老者枯瘦的身体趴在她窄小的肩膀上，轻得像一片枯叶。
林曜看了她一眼。
额头正中那第三只眼的瞳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幽蓝微光，像一颗快要熄灭却还在倔强闪烁的星子。
“瑶光。”
苏绯在念网中低声提醒。
“老者的孙女，老头刚才提过一嘴。”
林曜收回目光，转身向井道方向走去。
“所有人跟上，苏绯殿后，宁远开路。”
“队列不要散，精神力收敛到被动感知最低限，我不想惊动那些东西。”
一百一十七个三眼族人在灵能战士的灵能防护下，沿着狭窄的井道缓缓上升。
苏绯的绯红色花瓣始终维持着屏障通道口的供能，每一枚花瓣的光芒都被压到最低亮度，仅够照亮脚下的石阶。
瑶光背着祖父走在队伍中段，她的步伐很稳，呼吸均匀，骨瘦如柴的小腿踩在粗粝的岩壁凸起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有几个年幼的三眼族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用破旧的布条蒙住了眼睛，不知道是怕光还是怕黑。
队伍在井道中行进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宁远第一个攀出井道口，冻土层上方的灰白色真菌壳在他靴底碎裂时，一阵从未感受过的风，从三千两百米的深度吹了上来。
那是苍渊星地表的风。
裹挟着灰雾的味道，冰冷而陌生。
第一个走出地面的三眼族人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踩上冻土的一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下去。
他从未见过头顶没有穹顶的世界。
没有发光石镶嵌的天花板，没有石块垒砌的低矮苍穹。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浩瀚，灰雾如同一层永远不会散去的浑浊巨幕，从地平线的这一端铺到另一端。
即便是被灰雾遮蔽的天空，也比他们在地下见过的任何空间都要辽阔一万倍。
瑶光背着祖父走出井道口时，冻土上已经跪了一片人。
这个世界太大了。
头顶上方是无边无际的灰色穹窿，脚下的冻土向四面八方延伸到视线尽头。
瑶光仰起头。
她额头上那只残留微光的第三只眼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瞳孔。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眼球深处涌上来，像是某种沉睡了无数代的本能正在试图苏醒。
隔着灵能护盾，她便感知到了灰雾。
那些灰蒙蒙的雾气在视觉之外的某个层面翻涌着，携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排斥的浑浊气息，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空气中游弋。
瑶光的身体开始发抖。
是恐惧。
一种铭刻在基因深处，传承了上万年的恐惧。
她的祖先就是因为这种东西才躲进地下，再也没有出来。
“不要怕。”
一只戴着黑金色战甲手套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瑶光抬起头，看见了林曜。
他的面罩是打开的，露出一张冷峻但平静的人类面孔，两只眼睛在灰雾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清亮。
“灰雾碰不到你。”
林曜松开手，转身走向前方。
他的战甲表面燃烧着极薄的一层淡紫色灵能光膜，灰雾接触到光膜的边缘时无声地溶解消散，就像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瑶光盯着那层光膜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把祖父往背上颠了颠，跟上了队伍。
穿梭机的舱门打开时，明亮的白色照明灯光从舱内倾泻而出，在灰蒙蒙的地表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幕。
三眼族人几乎全部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他们在地下只有衰竭发光石照明的环境中生活了太久，标准亮度的人造光源对他们来说过于强烈了。
灵能战士迅速将照明调低到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