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纪元726年，夏末。
鸦环港。
秦朗坐在墟渊商会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杯不同颜色的酒，分别对应三个种族的待客礼仪。
左边那杯是给鳞蜥族掮客赫洛斯的。
中间那杯是给灰脊人情报贩子“耳语”的。
右边那杯没有主人，它只是秦朗的个人习惯。
他喝了一口右边的酒，酒液入喉微烫。
二十年了。
从纪元705年带着第一批货踏进这个充满硫化物气味的冰洞起，到现在，墟渊商会的招牌挂在港区最显眼的位置，信誉评级在本地商户中排进前五。
二十年，六个种族的中间人网络，十一条稳定的情报渠道。
通讯频道里，天枢的声音传来。
“饵料信息已生成，共三个版本，你听一下。”
秦朗放下酒杯，背靠椅子。“说。”
“A版本，混乱星域边缘某废弃恒星系，一支身份不明的流浪商队在兜售一件疑似高等级虚界终端的物品，索价八千单位灵能结晶。”
“这个版本投放到鸦环港地下情报板，走匿名悬赏帖。”
“b版本，混乱星域方向有人用一件来路不明的虚界设备接入了某个不该接入的节点，引起了小范围的数据波动。”
“这个版本通过第三层中间人口述传播，不留文字记录。”
“c版本，某个不知名的废铁星系里有流浪者在出售一批灵能器件，其中混了一件不认识的精密设备，卖家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版本让破浪商队的分支在锈港黑市随口提一嘴。”
秦朗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个版本的细节故意对不上。”
“对。”天枢说。“A版本知道是虚界终端，b版本只知道有虚界波动，c版本连东西是什么都不清楚。”
“三条线汇到同一个买家手里时，矛盾的细节反而会让这件事变得更真。”
“因为真正的黑市情报从来不会口径统一。”秦朗接上。
“同一件事三个版本，每个版本都带着不同的信息损耗和偏差，这才像是从不同渠道层层转手后的真实面貌。”
“所以你比我更懂这行。”天枢语气真诚。
秦朗没接茬，自顾自从抽屉角落里抽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灵能信标芯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天枢伪造的匿名联络频段。
信号从发出到被接收，需要经过三次中转站跳转，而最终的源头坐标指向一个早已废弃的流浪者营地。
死胡同。
谁去查都是死胡同。
但对于一个丢了东西、找了十七年的五级领主来说，死胡同也得亲自走一趟才甘心。
“投放间隔。”天枢追加了一句。“三条线的投放时间差建议控制在七到十二天之间。太近显得刻意，太远会失去信息的时效关联性。”
“奥列格的情报商不傻，但他们的老板急了十七年，急躁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知道。”秦朗将芯片放回桌面。“赫洛斯今晚到，A版本先走。”
“耳语那边我明天见，b版本走他的口，c版本交给陈远征的人处理，他的商队混得开。”
“好。”
秦朗关掉通讯，走到窗前。
窗外是鸦环港的主干道。
各色种族的商贩和佣兵在昏暗灯光下穿梭，一艘运矿船正在三号泊位卸货，灰脊人苦力扛着矿石箱排成长队。
远处有人在骂街，嗓门很大，听口音像是锈角人。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酒杯见底了。他回身又倒了半杯。
门响了。
一个鳞蜥族中年商人推门进来，身上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油光。
赫洛斯，鸦环港资历最老的掮客之一，左手常年握着一串灵能珠子，走路时嘀嗒嘀嗒响。
“秦老板。”赫洛斯的立体声带发出沙哑的问候，四只眼睛扫了一圈办公室，落在那杯为他准备的酒上。
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坐，赫洛斯老板。”秦朗笑了笑，坐回桌对面。
“什么生意？”赫洛斯从不寒暄，珠子在指间搓了一圈。
秦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数据晶体，推过桌面。
“帮我在地下黑市挂个帖子。”
赫洛斯拿起晶体。
数据光条从他的个人扫描仪中弹出，在空气中展开半尺宽的文字。
四只眼睛同时眯起来，上面两只微微偏转，盯着秦朗的脸。
“虚界终端？”
“疑似。”秦朗纠正。
“我一个客户在混乱星域边上收了批货，里面混了一件他看不懂的东西，描述听起来像是某种高级虚界设备，他想出手，但不敢自己出面。”
“所以找你做中间人。”
“所以我找你帮我挂帖子。”
赫洛斯把珠子搓了两圈，收起扫描仪。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靠了靠椅背，四只眼睛两上两下地分工，上面两只继续盯着秦朗，下面两只扫了一圈房间角落。
“秦老板，你在这个港口做了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的老商人，应该知道什么东西碰得，什么东西碰不得。”
赫洛斯的声音压低了频率。
“完整虚界终端，不管高级低级，在鸦环港历史上就没几件能平平安安卖掉的。”
“上一件是九年前，灰鳍佣兵团从一艘残骸里扒出来的一台，挂上板不到三天，灰鳍就被人连锅端了。”
秦朗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我知道。”
“你知道，还挂？”
“赫洛斯老板，二十年前我第一天来鸦环港，跟你买的第一条情报，锈角域航道安全评估，你收了我八十单位灵能结晶，情报里有两条航道标注了安全”
秦朗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没变。
赫洛斯的珠子停了。
“那笔生意之后，从那以后我们交易做了二十年。”
秦朗说。“你赚了钱，我买了命，这个账我一直记着，所以这帖子我找你挂，不找别人。”
赫洛斯沉默了五秒。
“你想让我替你挡第一波问询。”
“我想让你替我筛。”秦朗说。
“谁来打听，你先过一遍，把纯粹找茬的过滤掉，真有采购意向的留联络方式，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挂帖子的。”
“这就不是五十加一百的价了。”
“挂帖费四十，匿名保护费八十，筛人费另加两百，三百二十，一口价。”
赫洛斯的珠子又转了起来。
“五百。”
“三百五。”
“四百二。”
“三百八。”
赫洛斯把酒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四百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