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畏此时重重咳了一声。
惊堂木再度拍下,沉闷的响声惊起梁上栖着的两只灰鸽,扑棱棱撞破公堂凝滞的空气。他看见温如晦仍保持着跪姿,肩背却像泉州港那些历经风浪的礁石,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沉默的、近乎嶙峋的轮廓。
大理寺公堂之上,寒意顺着金砖地缝丝丝上涌。堂外春寒料峭,堂内却因三司会审的阵仗,透着一股比冬日更甚的肃杀。
温如晦身着囚服,长发被束在简易的布巾里,虽戴着手镣,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株被暴雪压弯却未折的青松。他抬头看向端坐于主位的大理寺卿周三畏,目光澄澈,不卑不亢。
“大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中回荡,带着久居牢狱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方才所呈之‘罪证’,从那所谓的‘军械物资’的抄件,罪臣已一一分辨。非但墨色与纸龄与事实不符;抄件则更是断章取义,篡改了收支类目与具体数据。大人只需令手下胥吏持原卷去库房比对,再传当日经手的库官对质,真伪立辨。再则,罪臣座下几名属官遭难,乃罪臣被羁押之后发生,试问罪臣一小小文官,知泉州仅仅一年,何来能力在身陷囹圄之后击杀多名属官?且又有何证据证实乃罪臣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端坐的陪审官员,最终落在左首第二位的御史中丞汪召锡身上,又迅速收回,“此外,罪臣尚有确凿人证、物证在手,可证实此案绝非罪臣所为,背后真凶另有其人,正欲借罪臣之身,掩盖其勾结走私、盗卖军械的滔天罪行!”
话音落下,公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汪召锡端坐在椅上,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他今日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颔下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平日里弹劾百官时的凌厉之气,此刻却被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取代。
就在入大理寺之前,他的贴身亲随趁换堂间隙,汇报情况:“大人,狱中那个渔民,已被奴才们‘处理’干净了。”
那渔民是此案的关键缺口,也是温如晦唯一能指证幕后之人的活口。汪召锡当时心中大定,料定温如晦今日必是黔驴技穷,无非是虚张声势。可此刻,温如晦竟亲口提出要带人证上堂!
那被处理掉的渔民已化作一捧灰烬,此刻即将上堂的,又会是何人?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眼角的余光瞥向右侧的刑部尚书陈诚之。
陈诚之身着紫袍,正端坐在椅上,右手慢悠悠地捋着颔下那撮标志性的山羊胡。他双目微阖,似是老僧入定,又似在闭目养神,仿佛公堂上的一切唇枪舌剑、暗流汹涌,都与他无关。
唯有那偶尔轻轻颤动一下的胡须,泄露了他并非全然置身事外。汪召锡心中暗骂老狐狸,这陈诚之向来明哲保身,今日三司会审,他显然是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无论哪一方胜出,他都能进退自如。
主位上,周三畏的心情却远没有陈诚之那般平静。
他身着青罗公服,头戴獬豸冠,端坐于“执法如山”的匾额之下。作为大理寺卿,他执掌天下刑狱,本应铁面无私,可今日这桩案子,却早已超出了普通刑案的范畴。
此案牵扯到朝中多位权臣,汪召锡不过是某人身前一把刀,而他周三畏,若今日审出真相,便是与那些人为敌,恐怕这大理寺卿的乌纱帽保不住是小,能否活着走出这方寸之地,都是未知之数。
方才温如晦话音落下的瞬间,周三畏在心下重重一叹:终于来了。
他早已料到温如晦不会束手就擒,却没料到他竟能在釜底抽薪的情况下,依然留有后手。周三畏的掌心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压下,猛地提起案上的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震得整个公堂为之一颤。
“带人证、物证上堂!”周三畏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堂下两侧的衙役齐声应诺,声如洪雷:“喏!”
片刻后,两名身着皂隶服饰的衙役,引着一个身着粗布短褐、脚穿草鞋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面色黝黑,皮肤粗糙如老树皮,手上布满了厚茧,正是渔民李阿福。
汪召锡看到李阿福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
他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手指死死攥着玉带,指节泛白。那亲随明明回报说人已处理干净,为何李阿福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他心中暗骂手下办事不力,竟被周三畏摆了一道,一时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阿福走到堂中,双膝跪地,对着周三畏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草民李阿福,叩见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海风的粗粝,与上次在狱中受审时的畏畏缩缩截然不同。
“李阿福,”周三畏目光如炬,看着他,“温如晦称你可为他作证,你且将当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否则,国法难容!”
“草民不敢!”李阿福抬起头,目光坚定,“草民乃泉州府临海县渔民,去年腊月在泉州外海沉没的黑船上,找到了一本用油布包着的账册,后来请村里秀才一看,才知是当官的走私货物的账册,上回升堂已经作为证物交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