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将最后一块小食咽下,拍去手上碎屑,往椅背上一靠,忽然哈哈大笑。
“非也!”
他笑声爽朗,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澹之啊澹之,想不到今日,竟也有你猜不到的事情!”
郭嘉亦在旁边掩唇轻笑。
自认识林阳以来,无论天下大势,还是奇谋诡计,这位林澹之向来一语中的。
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今日见他眉头紧锁,真有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曹操这话,听着是在调侃。
其实心里痛快得很。
这一路从官渡回来,他憋着的就是这一刻。
林阳没理会两人的打趣。
他的脑子里,正飞快盘算。
官渡周边数十里,除了曹营,根本没有哪方势力敢卷入这种级别的乱局。
刘表缩在荆州,不会北上。
孙权远在江东,更无可能。
山贼流寇若遇上五千正规轻骑,只有被屠的份。
敢打。
能打。
还真能打赢五千精锐。
这就不是普通人马。
林阳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哒。
哒。
忽然,他动作停住。
前些时日,荀彧因招揽名册上的人选,半夜跑来林府找他。
当时曾提过,有一支人马拒了袁绍,退入太行山脉。
而且,那支人马不仅收拢了旧部,还与曹营派去的一员猛将汇合。
但按时日推算,他们本该还在北面。
绝不该在此刻跨越大半个战场,出现在前往官渡的岔道上。
但......
林阳缓缓抬起眼。
眸光锐利起来。
“莫非是......”
曹操敛去大笑,身子微微坐直。
他目光灼灼,迎上林阳的视线。
林阳抬起眼,目光盯住对面两人。
曹营主力都在乌巢,官渡守军更不敢轻动。放眼天下,有胆子硬撼五千冀州精骑,还能全身而退的,他脑中只跳出一个名字。
“赵子龙?”
曹操仰头大笑。
“不瞒澹之,说来也巧!”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重重点了点,脸上那股痛快劲儿压都压不住。
“正是赵子龙与关云长!”
林阳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住案沿。
“但兄长方才所说,袁军有五千骑?”
“他们手里才多少人马,如何挡得住?”
孟良嘿了一声,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整个人也凑近了些。
“前番主公依你所言,连夜修书招揽赵云。云长将军得知后,亲自引兵北上接应。”
“这二人合兵之后,又依了你那‘不截粮、断其信’的法子,将邺城往乌巢运粮队的回信尽数截下。人马、物资,一样没放过。”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
发出一声闷响。
“月余下来,那千余人马不但吃饱养壮,还收拢了不少降卒民夫。加上白马义从,硬是被他们养出了几分气候。”
林阳眼神微动。
他当初只是想断袁绍后方消息,让河北粮道乱一乱。
没想到,这一招到了赵云和关羽手里,竟成了滚雪球。
乱世名将,果然不能用常理去算。
曹操越说越起劲。
“眼看快到官渡,他们为省脚程,折上大路。谁能想到,正撞上辛明率五千轻骑去救乌巢!”
曹操伸出食指,在林阳面前晃了晃。
“那赵子龙只带百骑横在道中,白马银枪,单人杀入阵前。”
“一合。”
他说到兴奋,手掌立起,如刀一般向下一劈。
仿佛当时他就在现场一般。
“就一合,当场斩了袁军先锋主将辛明!”
“这赵子龙真乃万人敌,主公得之甚为欣喜,每日喜笑颜开。如今战事已定,回来后定要向天子请谏,封赏众人!”
“哈哈,司空爱才,赵子龙勇武过人,自然当受重用。”
林阳靠回椅背,嘴角慢慢浮出一点笑。
一合斩将。
还是在五千精骑护卫之中取主将首级。
这等本事,果然是他熟知的那个赵云。
他想起先前在《名士录》上写下的批语,低声念了一句:
“常山赵子龙……果然不负此名。”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封神。
坐在旁侧的郭嘉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接过话头。
“单凭勇武,还破不了五千精骑。”
“这赵子龙,不只是猛将,亦有将帅之才。”
他用一根手指,在另一只手掌心轻轻点着,将岔道口那一战拆开讲来。
“两军交锋,赵子龙在前阵死战,硬生生拖住袁军锋头。”
“关云长则自侧翼杀入。赤兔长驱直入,那柄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一起,连劈数员校尉,直接把袁军后阵杀寒了胆。”
郭嘉语气不高,却字字带着血腥气。
“更妙的是,赵云早早将千余降卒与民夫分作两队,藏在官道两侧枯林里。”
“待前方胶着,林中忽然擂击盾甲,又拖枝扬尘。五千轻骑先失主将,又被云长破阵,再听两侧动静,只当曹军主力早已设伏。”
他放下茶盏。
“军心一碎,再好的骑兵也只是乱马。”
“五千精骑,折损过半。余者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再无建制。”
“乌巢再无援兵,司空回师之路,也就成了一条坦途。”
有勇有谋,不愧是将帅之才。
林阳听得心头起伏,目光落在案上的粗陶茶盏上。
当初荀彧深夜登门,他给出的两招——招揽一人,截信放粮。
本只是为了削袁绍后方,替曹军多争几分喘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招落在关羽、赵云这两把利刃手中,竟能生出如此后劲。
许都城中一纸谋划,千里之外便是一场血色风暴。
这里有天意的巧合。
更有名将对战机近乎可怕的嗅觉。
林阳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将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畅快压下去。
“能有此等战果,全赖二位将军悍勇。”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稳。
本以为战局的惊喜到此为止,曹操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
他双手按在膝头,声音沉了下去。
“澹之,若只是烧了乌巢,断了粮草,袁本初坐拥河北数十万大军,还不至于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林阳看向他。
“哦?”
“那又是为何?”
曹操粗眉一挑,眼底露出几分考校之意。
“澹之不妨再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