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还是那副常见的模样。
面容清俊,衣冠齐整,只是眼下带着一层熬夜熬出来的青灰。
显然这几日,他被公务之事折腾得不轻。
“澹之!”
人还没走近,荀彧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热络。
“今日刮的什么风,竟把你吹到我这尚书台来了?”
回廊里不少小吏都抬头看了过来。
堂堂尚书令荀彧,竟对一个年轻人如此客气。
不。
这哪里只是客气?
分明是熟得很。
林阳见荀彧亲自迎出来,也不托大,立刻从袖中抽出手,规规矩矩行了一揖。
“见过令君。”
荀彧一把托住他的手腕,目光又扫过林阳身后的马钧,笑着点了点头。
“此处是风口,莫站着客套。”
“进屋说。”
说罢,荀彧拉着林阳便往书房里走。
一边走,一边问:“今日你肯来尚书台,究竟所为何事?”
林阳踏进书房,顺势在客座坐下,双手往炭盆旁一伸,先烤了烤冻僵的手。
他也不绕弯子。
“我今日来,是算着日子,令君多半正为城外那些流民住哪儿发愁。”
“所以特来送个顺水人情。”
荀彧刚要去端茶盏,手便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林阳,目光深了几分。
半晌,荀彧长叹一声。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苦笑着摇头,也不再遮掩。
“实不相瞒,我方才正在想此事。若再想不出法子,便打算去你府上一趟。”
“这建屋之难,已经不是难,是火烧眉毛。”
荀彧将许都周边木料告罄、草棚不堪积雪、自己打算让新安营旧户腾房挤人的窘境,三言两语说了个清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若再下一场大雪,许都城外怕是又要冻死不少人。”
这些流民,不只是几张吃饭的嘴。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来年就是田里的劳力,是作坊里的工人,是朝廷治下的户口。
死一个,都可惜。
林阳听完,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只是偏头看向马钧。
“德衡。”
马钧立刻上前两步,将抱了一路的竹筒拔开塞子,从里头抽出一卷粗麻纸画成的宽大图纸。
他双手捧到荀彧案前,小心摊开,又用镇纸压住四角。
“令……令君请看。”
荀彧起身凑近。
视线刚落到纸上,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图画得很怪。
一眼看去,便有林阳那股子不按常理来的味道。
可细看下来,分明又是房屋图。
而且不是随手涂鸦。
墨线规整得吓人,剖面、孔洞、沟渠、尺寸,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墙怎么起。
地怎么垫。
火道怎么走。
每一处都像是早就算过。
这还真是来救他燃眉之急的。
好家伙,这分算计,实在难得。
可真正让荀彧脸色变了的,是旁边那几行小字。
“夯土起墙?”
荀彧抬头看向林阳,语气多了几分慎重。
“澹之,你平日机变百出也就罢了,可工程之事,岂能儿戏?”
他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
“冬日泥土上冻如石,遇水便成冰。若强行和泥夯墙,不出一日,墙体就会冻裂坍塌。”
“这是多年拿人命试出来的规矩。”
“你这法子,莫不是忘了如今乃是寒冬腊月?”
林阳不恼。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像是早知道荀彧会这么问。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马钧先急了。
哪怕对面站着的是荀令君,他也忍不住。
“令……令君差矣!”
马钧脸憋得通红,手指点在图纸的剖面上,结结巴巴喊出声。
“这墙……墙里有筋骨!”
荀彧一怔。
“筋骨?”
马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急躁,手指点向标注着“麻秆、碎秸秆”的位置。
“泥中不……不只用水土!”
“掺织坊废麻秆,掺碎草,掺秸秆!”
“就像农人补墙,乱丝穿在泥团里,土便不散。”
他越说越快,眼睛也亮了起来。
“寒气逼来,泥水纵然结冰发胀,有这些碎草拉扯,也绝不会一下崩开!”
荀彧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死死落在那几行小字上。
掺草泥。
他当然见过。
乡间补墙,农人常用。
可拿来夯整面墙?
这胆子未免太大。
“即便不塌,泥水不上冻吗?”
荀彧追问。
“一盘湿泥,如何立住?”
“就……就是要它冻!”
马钧这会儿已经完全陷进工匠的兴奋里,双手在半空比出两块木板夹合的动作。
“用长木夹板,左右卡死!”
“飞快填泥,大锤夯实!”
“不等人喘气,立刻拆板上移,再夯下一层!”
他盯着荀彧,声音虽然磕绊,气势却一点不弱。
“让湿墙露在寒风中!”
“冬风一吹,外皮半日便成冰壳。”
“不用等它干。”
“直接借天寒地冻,把这面墙冻住,冻硬,冻成形!”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爆了一下。
荀彧站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几句话,像几记重锤,把他脑子里“冬日不可起土木”的旧规矩砸出了一道缝。
加碎草为筋骨。
夹板快夯成墙。
最后,不去躲寒冬,反而把寒冬当工匠来用。
若真能成,这哪里是临时权宜?
这是把死局硬生生翻成活路。
荀彧缓缓直起腰,重新看向林阳。
那个年轻人正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
一副“这才哪到哪”的模样。
“不止这些。”
林阳抬了抬下巴,示意荀彧看图纸背面的火道。
“地基垫的是子扬矿上不要的废煤渣,隔寒,也防潮。”
“地下掏火道,引热入屋。”
“顶棚不用大木,只需短料搭架,再铺茅草和烂泥。”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这整套房子,不用一根新伐的大木,不用烧一块新砖。”
“要的,全是许都周边没人要的废料。”
“干活的,也全是流民自己。”
荀彧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这一刻,他脑子里已经不只是城外新安营。
若此法能成,不仅能救流民。
还可推至军中。
往后大军冬日开拔,扎营起寨,未必还要挨冻硬熬。
寒地驻军、边郡屯田、冬日迁民,全都能用得上。
这波若成,便不是一两间屋子的事。
可以称得上是军国之器了。
荀彧再看那张粗麻纸,眼神已经彻底不同。
“澹之。”
“若按此法,万名流民……”
“令君下令,开库放料。”
林阳直接打断他,竖起一巴掌。
语气斩钉截铁。
“最多三五日。”
“新安营外,房屋拔地而起。”
荀彧盯着林阳竖起的手指,又低头看向案上那张粗糙的麻纸。
片刻后,他伸手将图纸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