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齐博神色仓皇,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脚步匆匆地走到楚君则身边,微微躬身低头,压低声音疾声道:“楚书记,情况紧急!经过我们反复攻坚,目前已有20名代表同意复议了!”
“20名?竟有这么多?”楚君则闻言,神色骤然一凛,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转瞬便恢复了镇定,目光再度变得沉稳锐利,看向齐博的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问道:“这20名代表的具体情况,名单你们核实清楚了吗?他们同意复议,是被人暗中拉拢、暗示,还是自身本就有顾虑、有想法?”
齐博连忙点头,语速快得几乎不停顿,急切汇报道:“楚书记,我已经安排人加急核查详细情况了。目前初步摸清,有一部分代表是此前被尼亚孜暗中拉拢、隐晦提点后,才松口同意复议的。我当即指派杨发胜、达吾提、买买江、吐尼亚孜四人分头对接,一对一面对面做思想工作,耐心宣讲政策、释疑解惑,眼下已有四名代表被说通,同意撤回复议申请。”
此刻,事情的真相已然清晰明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换届风波,绝非偶然,而是有人提前精心布局、蓄意谋划,目的就是打乱正常的选举节奏,制造混乱局面,以此给楚君则添堵施压,阻碍换届工作平稳推进。
丁部长此前的叮嘱,此刻正清晰地回荡在楚君则耳畔:“马木提能不能选上,无关紧要;但只要他被成功提名,就意味着县委组织部在选人用人上出现了重大失误。单这一点,孟书记那边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楚君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凝滞,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沉默片刻,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缜密思索着后续的应对之策,随后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地对齐博说道:“你们按原计划推进,切忌慌乱,一定要稳住阵脚,绝不能自乱方寸!”
齐博重重颔首,语气郑重地应道:“请楚书记放心!”说罢,转身便匆匆走出会议室,脚步急促,不敢有半分耽搁。
因后续会议内容将涉及楚君则与马木提二人,大会工作人员特意前来通知,让他们暂时无需入场参会。楚君则别无他法,只能前往休息室等候,心底虽乱如麻,表面却依旧沉稳自持,一边默默期盼着会场传来利好消息,一边静静等候着这场换届较量的最终转机。
刚走到休息室门口,楚君则便与丁向群部长、玛依尔主任撞了个正着——二人正并肩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都颇为凝重。瞥见楚君则走来,丁向群当即停下话语,对玛依尔说道:“玛依尔主任,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直到看着玛依尔的身影渐渐走远,丁向群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快步凑到楚君则面前,压低声音沉声道:“君则,情况不太乐观。我刚侧面打听了一下,同意复议的人数恐怕要超过十人了,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楚君则的心猛地一沉,眉头拧得更紧,深深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沉稳而坦诚地说道:“丁部长,此次提名相关的协调工作,我已然尽了最大努力,做到了问心无愧。倘若复议人数真的突破十人,那便是我自身工作存在短板——识人察事不够精准,未能深刻把握干部队伍的思想动态与工作推进规律,对潜在风险预判不足、防控不力,工作谋划不够周密、细节把控不够到位。好在提名只是换届工作的第一步,后续还有投票表决环节,仍有挽回和争取的空间。不过丁部长我可以明确表态,结合前期对各位代表的了解与研判,马木提的提名复议人数,定然不会超过九人。”
此刻的丁向群,并未站在楚君则这边,他脸上掠过一点明显的疑惑,语气里的忧心更重了几分:“楚书记,你这份研判可有实打实的依据?当前换届形势严峻复杂,容不得半点侥幸,你千万不能盲目乐观、掉以轻心啊!”
楚君则深吸一口气,腰杆猛地挺直,眼底翻涌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沉稳,语气掷地有声、笃定不移:“丁部长,眼下局势固然不容乐观,但各位代表的心思,我心里有数。这些年我在镇里履职尽责、真抓实干,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是此次我研判有误,复议人数真的突破九人,那我去年一整年的工作,就算是白干了,也足以说明我这个镇党委书记履职不到位、不合格。届时,我自愿向县委、县委组织部提交辞职申请,绝不推诿、绝不辩解。”
这番话一出,丁向群彻底愣住了,方才还紧锁的眉头猛地舒展,眼底的疑惑渐渐被震惊与敬佩取代。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楚君则——往日里沉稳谦和的镇党委书记,此刻周身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却又不失官场干部的分寸与底气。
片刻后,丁向群才缓缓缓过神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楚君则的肩膀,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褪去了先前的急切,多了几分赞许与支持:“楚书记,你能有这份担当,难能可贵!事情远没有到那一步,你放心,后续工作我们会持续推进,尽最大努力稳住局势、扭转局面。”
说罢,丁向群深深看了楚君则一眼,目光里满是鼓励与信心,随后转身快步朝着会场方向走去,脚步里多了几分坚定。
寒风已经带来了刺骨的凉,卷着戈壁滩的细沙,打在镇政府办公楼的土黄色墙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楚君坐在二楼办公室里,指尖摩挲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英文版《战争与和平》,书里夹着一根干枯的沙棘枝,是上次下乡时顺手摘的,枝桠上的小刺早已磨平,却依旧带着点沙漠植物的韧劲。
桌角的搪瓷缸里,砖茶早已凉透,杯口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茶沫。楚君的眉头微蹙,翻书的动作很重,书页哗啦作响,眼神却没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上——楼下大会议室里,一场针对镇长候选人提名的复议,正在悄然拉开帷幕,而他,是这场博弈里,被暗箭瞄准的目标。
他不用下楼,也能想象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去年十月,他就是在同一个地方,用一场漂亮的提名复议,挫败了施孝仁的野心,如今,马木提显然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来了他最得力的代理人——人武部部长尼亚孜,来搅乱这场选举。楚君轻轻合上书,沙棘枝从书页间滑落,他伸手接住,指尖捏着枝丫,力道微微收紧,眼底的迟疑渐渐褪去,只剩下沉稳的笃定,他知道,这场仗,不能输。
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热浪翻滚,空气中淡淡的雪莲烟味、砖茶味,还有一点代表们身上带来的麦香,构成了基层官场最真实的气息。墙上的维汉双语标语“公平公正选举,共建和谐乡镇”被阳光晒得褪了色,边角微微卷起,却依旧醒目,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代表们三三两两地陆续进来,手里大多攥着一个搪瓷缸,有的低头摩挲着缸身,有的眉头紧锁,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节奏杂乱,透着心底的不安。会场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钢笔帽磕在木桌上的轻响,能听见窗外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尼亚孜挺着腰杆,脚步轻快地跨了进来,身上的中山装熨得笔挺,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张扬的气焰。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盒软包雪莲烟,手指在烟盒上轻轻一弹,烟卷便翘出了半截,露出金黄的烟嘴。
“各位代表,辛苦啦!”尼亚孜的声音洪亮,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似恭敬,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得意。他挨个给身边的代表递烟,递烟的节奏不急不缓,胳膊始终抬得高高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走到前排几个相熟的代表身边,他干脆把胳膊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掌心用力拍着对方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能让人听见几分得意,说话非常的隐晦:“放心,这次的事,辛苦大家了,只要跟对了人,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那几个代表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伸手接过烟,说话更是艺术,他们回道:“还是老百姓那句话,吃水不忘挖井人,致富不忘领路人!”
这话其实即使大声说,也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没有任何问题。
可走到后排几个立场不明的代表面前,他的态度就淡了许多,只伸出手,指尖和对方轻轻碰一下就收,眼神扫过对方的脸,嘴角扯了扯,脚步都没停,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敷衍的仪式。
尼亚孜的目光时不时往齐博那边瞟,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轻蔑,像是在说,这场博弈,你根本不是对手。
齐博坐在座位上,后背贴在椅背上,却觉得脊骨发凉,心跳撞着肋骨,咚咚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他的手心沁出冷汗。他不敢直视尼亚孜的目光,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斜斜地瞟着,看着尼亚孜递烟、寒暄,看着那些代表们趋炎附势的模样,心就沉一分。
以前,他总觉得马木提胸无大志,尼亚孜也只是个只会飞扬跋扈的莽夫,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还是太年轻,太莽撞——这些人,远比他想象中更有城府,更有手段,这场复议,远比他预想中更凶险。
主席台上,大会主席团主席拉合曼端坐在正中央,脸色严肃,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右手边,放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边角都磨破了,却依旧干干净净,那是他随身携带了多年的东西,每次紧张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去摸那块毛巾。
这次这件事,拉合曼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他这镇人大主席就算是干到头了。
丁部长坐在拉合曼的旁边,面容平静如水,嘴角没有丝毫弧度,像是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可他的眼睛,却锐利如鹰,目光缓缓扫视着全场,从每一个代表的脸上掠过,从尼亚孜张扬的神情,到齐博紧绷的姿态,再到那些神色各异的代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没有多余的动作,可那眼神里的锐利,却让在场的许多代表,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丁部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场复议,看似是针对镇长候选人的提名,实则是马木提与楚君的权力较量,是基层官场势力的重新洗牌。此刻,会场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影响选举走向的关键,半点马虎不得,他必须守住底线,确保选举的公平公正,也必须,保住楚君——这个孟书记一手提拔起来,沉稳、睿智,又有担当的年轻人。
“各位代表,请安静。”拉合曼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有力,透过老式话筒传遍整个会场,话筒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势。
他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眼神在尼亚孜脸上顿了一下,又快速移开,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角的毛巾,却没有拿起来,“现在,我宣读复议流程,流程完毕后,愿意参与复议的代表,请到大会秘书处签名确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代表们的心上。宣读流程时,他的语速均匀,可握着话筒的手,力道也在悄悄收紧——他心里清楚,这份复议名单,承载着太多人的心思,也关乎着白杨镇未来的稳定,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尼亚孜坐在座位上,脸上依旧挂着得意的笑,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雪莲烟,烟雾缓缓缭绕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他眼底的得意。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侧过头,和身边的几个代表小声低语,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时不时上扬,眼神里满是笃定,仿佛已经提前知道了复议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