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楚君出现在街口的那一刻,就已将它纳入视线。尽管楚君为融入这片烟火市井,特意换上了颜色灰暗、面料普通的服饰,却依旧掩不住小伙子高挑的身形、俊朗的脸庞,乌黑的小卷发贴在额前,笑容里藏着藏不住的自信。每一次望见他,女人心底总会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在她眼里,楚君就像一颗蒙尘的宝石,即便身处这平凡甚至略显破旧的巴扎深处,也始终散发着旁人难及的独特光芒。她早已预感,这小伙子定会走向自己的饭店。下意识地,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又轻轻扯了扯裙角,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得体些。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楚君的身影,随他的脚步缓缓移动,周遭的喧嚣与烟火仿佛都已褪去,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巴扎上的楚君稍做犹豫,最终还是朝着饭店的方向走来。
见小伙子即将进门,女人的心脏骤然狂跳,双颊泛起阵阵绯红。她急忙摸出梳妆盒,转过身背对着大门,飞快地补妆、整理仪容,指尖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楚君跨进大门,似乎也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他微微转头,正撞见女人握着镜子,从镜面里悄悄打量自己。四目交汇的瞬间,女人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移开视线,却还是强装镇定地继续描画眉眼。
服务生女孩热情地迎上前招呼楚君,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大堂里已有两三人正在用餐,楚君径直朝着包间走去。图拉汗立刻放下手中的化妆品,快步跟了上去,在走廊中段追上了他。
再次望见楚君,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层层漾开,连眉眼间都浸满了温柔,方才补妆时的急切与认真瞬间褪去,只剩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她走在楚君身前引路,走廊僻静,除了身后的服务生女孩再无旁人,女人说话也没了顾忌,声音软得发柔,还带着几分娇嗔:“我的楚大书记,你可算肯来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
碍于小女孩在侧,楚君没有接话,只是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女人踩着轻盈的步子,始终领先楚君半步,曳地的长裙随步伐轻轻摆动,身上的金饰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语气里满是关切,随即朝旁边的女孩递了个眼色,吩咐道:“把那间包间收拾干净,再拿一块温热的干净毛巾来。”小女孩懂事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走廊。
女人主动推开包间的门,楚君刚迈步进去,就听见她轻声说:“别动!”话音未落,她已掏出口袋里的手帕,轻轻擦拭着他身上的雨水。楚君连忙抬手阻拦:“不用不用,不碍事的!”
女人却不听他的劝阻,依旧细细擦拭着,直到将他身上的雨渍擦净,才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楚君坐下,语气依旧温柔:“男人可不能淋着雨,容易着凉生病,这地方缺医少药,真病了可不是小事。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杯热茶暖身子。”
图拉汗心思细腻,善于观察,楚君的喜好与习惯,她都记得分毫不差——她特意为楚君准备了一套青花瓷碗筷和紫砂茶杯,平日里无论来了什么客人,都不许动用。这些物件,都是她特意叮嘱服务员妥善收好、专人打理的。此刻,她从柜子里取出这套专属的碗筷茶杯,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上,动作里满是珍视。
楚君望着女人眉眼间的温柔,望着她精心妆扮的模样,不难想象出她方才补妆时的细腻心思,心底顿时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动、无奈、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绪难平。他感激她的用心相待,无奈于她的执着深情,更愧疚于自己明明动了心,却因两人的身份、自己的职责,连一句像样的回应都无法给予。
他想推开她,想斩断这份本就不该滋生的情愫,可当手指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真切,又忍不住贪恋这份久违的温暖——他终究只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长期独自扎根基层,白天被繁杂的工作填满,夜晚回到宿舍,只剩茕茕孑立的身影相伴。一个精力旺盛、心思活跃的年轻人,因身份特殊,没有朋友,没有爱人,长期的情感压抑,让他在这一刻终究难以自持。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缓缓放下,没有再抗拒她的靠近。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女人饱含深情的双眼,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图拉汗似乎察觉到了楚君内心的挣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轻柔的动作将双手放在他的双肩,缓缓为他按摩。楚君并非柳下惠,面对这样一份炽热又纯粹的偏爱,心底怎会毫无波澜?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感,在她温柔的触碰下,正一点点松动。
服务员很快端着玻璃茶壶走进包间,图拉汗亲自拿起茶杯,为楚君斟上茶水,轻声说道:“这是我托人在塔里市买来的西湖龙井,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斟茶时,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楚君的手背,指尖的金戒指带着几分微凉,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触感。她望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喝点茶,暖暖身子。你的卷发好看是好看,就是容易积住雨水,可别着凉了。”
楚君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图拉汗身上。她身形窈窕有致,身姿优雅,长裙更衬得她气质出众,身上的金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是经过精心搭配的。楚君喜欢自己,楚君从第一次来这家饭馆吃饭时,就已隐隐察觉。她的喜欢,直白而热烈,不掺任何杂质,她会牢牢记住他的喜好,会在他忙碌时,让服务员提前备好热饭热菜,会在他疲惫时,默默陪在他身边,哪怕他一次次拒绝、一次次回避,她也从未有过丝毫退缩。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喜欢上图拉汗了。喜欢她的热情爽朗,喜欢她的善良执着,喜欢她看自己时,眼睛里闪烁的、毫无保留的光芒,更喜欢她这份不管不顾、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偏爱。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煎熬——他是镇党委书记,身份特殊,肩上扛着组织的信任与群众的期盼,不能被太多私人情感牵绊;更何况,她已经结婚了,她的丈夫亚库甫,是镇上小学的老师,为人老实厚道、性格温和,楚君实在不愿因为自己,破坏他们原本安稳的家庭,更不愿因私人情感影响工作,辜负所有人的期待。这份隐晦的喜欢,只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旦松动,就会冲破所有底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每次面对图拉汗的热情,楚君都会刻意保持距离,用冷淡的言行拒绝她的心意,可这些举动,在图拉汗看来,不过是读书人的矜持与死要面子,她从未放在心上,依旧一如既往地对他好,毫无保留。
楚君望着她毫无保留的付出,望着她为见自己精心装扮的模样,心底的愧疚愈发深重。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若是自己没有这个身份,若是她没有结婚,或许,他们能有不一样的结局,能光明正大地相守在一起。可现实从来没有“若是”,他只能坚守底线,刻意疏远,哪怕这份疏远,也让自己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楚君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图拉汗,语气尽量平淡地问道:“看你这般热情周到,定是有什么事找我,直说吧,不用绕圈子。”
他太了解图拉汗了,今天的她,对自己的热情实在有些过分。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对另一个人这般用心,每次她这般主动,都是有事情求他。说出这句话时,他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多希望,她对自己的好,只是单纯地喜欢,不掺杂任何功利心,多希望她只是单纯地想见到自己,而不是带着目的刻意靠近。可他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他这个位置上,每一份热情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这般纯粹的儿女情长。
图拉汗闻言,轻轻拍了楚君一下,脸上露出嗔怪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这小没良心的,怎么能这么想我?你好好回想一下,你每次来,我哪一次不是掏心掏肺地待你?哪一次不是把你当贵客般敬重?我对我自己的父亲,都没有这般上心过。我可不是那种人走茶凉的阿庆嫂,对你,我从来都是实心实意的。”
她说的都是实话,图拉汗从小就孝顺懂事,这是她维吾尔族人世代相传的优秀传统。自从认识楚君,她的心就全都放在了他身上。每当楚君进店,她总会反复叮嘱服务员,仔细泡好他爱喝的西湖龙井,又特意吩咐大师傅,楚书记的饭菜,一定要拿出最佳厨艺,多备些他爱吃的肉菜。她还常常借着去镇政府办事的机会,去楚君的办公室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聊聊天,直到有人进来向他汇报工作,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从不打扰他的正事。
楚君心底很是受用,他清楚,图拉汗对自己的好,是真的,没有一丝虚假。这份好,像一束微光,穿透了他枯燥忙碌的基层工作,照亮了他孤寂的生活,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与暖意。可这份温情,却让他愈发挣扎——他贪恋这份温暖,却又不能坦然接受,因为她是别人的妻子,因为他的身份不允许。他看着图拉汗,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的预感不会错,你一定有事情,跟我不用客气,直说就好。”
图拉汗撇了撇嘴,脸上的委屈更甚,却依旧坚持道:“我真的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了,心里惦记你,就想趁你过来吃饭,好好跟你说说话,真的就这么简单。”
说着,她朝门口喊了一声,让服务员再拿一块热毛巾来,随即拿起毛巾,笑着走向楚君:“来,擦擦脸,这毛巾刚烫过,暖暖的,我帮你擦。”旁边的小女孩见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包间里略显暧昧的氛围。
楚君脸色一阵尴尬,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接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故作严肃地说道:“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搞这些虚的,我办公室还有很多事,吃完就得回去处理。”
他刻意表现得冷淡疏离,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心底的柔软,还是被她的细心与执着悄悄触动。他知道,自己这样对她,太过残忍,可长痛不如短痛,若是一直给她希望,最后只会伤她更深,也会毁了自己。他是镇党委书记,不能有软肋,更不能因为一个女人,乱了心神、丢了原则,辜负组织与群众的信任。
图拉汗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只好点了点头,朝服务员吩咐道:“去后厨说一声,快点上菜,都是楚书记爱吃的那几样,记得少放辣椒,别太辣了。”
说完,她才转向楚君,语气又软了下来:“你先坐着等会儿,菜很快就好。”她身为饭店老板,平日里从不进后厨,可对于楚君爱吃的菜,每一道她都会提前亲自交代后厨,仔细叮嘱口味与做法,半点不敢马虎。
望着女人转身离去的身影,楚君心底的愧疚又浓了几分,下意识地想叫住她,想告诉她不用这般费心,不用事事都迁就自己。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一旦心软,就会彻底沦陷,万劫不复。他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又浮现出图拉汗老实厚道的模样,愧疚感再次席卷全身——他怎能觊觎别人的妻子?怎能放任自己对她动心?可心底的喜欢,却像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图拉汗就带着服务生端着四道菜走了进来。每一道都是楚君爱吃的:青椒肉丝,青椒脆嫩爽口,肉丝鲜嫩入味,咸淡恰到好处;青椒肚丝,肚丝q弹有嚼劲,青椒清爽解腻,半点腥味也没有;手抓肉,肉质鲜嫩多汁,肥而不腻,撒上少许孜然与辣椒面,香气扑鼻而来;还有一大盘大盘鸡,鸡肉软烂脱骨,土豆绵密入味,汤汁浓郁醇厚,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与鲜红的辣椒,色泽诱人,让人食欲大增。
楚君看着桌上的菜,心底一阵暖意翻涌,她记得自己所有的喜好,连口味轻重都记得分毫不差,这份用心,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动人,也让他的愧疚愈发沉重——他无以为报,只能一次次地拒绝,一次次地伤害这份纯粹的心意。他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筷,眼前的菜是他爱吃的,对面的人是他心动的,可这份心动,却带着无法挣脱的原罪,让他食之无味。那一刻,他只想抛开所有的身份与束缚,抛开所有的顾虑与愧疚,好好吃一顿饭,好好感受这份短暂的温暖。
图拉汗示意服务员端来一瓶白酒和两个酒杯,服务员斟好酒便悄悄退了出去。她把其中一个酒杯往楚君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来,楚书记,喝点酒解解乏,这酒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度数不高,不会耽误你下午上班。”她的手腕随动作轻轻晃动,金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她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
楚君看着杯中满满的白酒,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心里清楚,图拉汗定是有事情,不然不会这般主动地陪他喝酒。而且,他已经吃过两次亏了,都是因为喝了她让人送来的酒,最后醉得一塌糊涂,做出了一些失控的举动,虽说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却也让他心有余悸。更让他警惕的是,他曾经被人暗中下过药,险些酿成大祸,从那以后,他就对旁人递来的酒和食物格外小心,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再出什么意外。